柳寒玉是在第二天临近中午时，缓缓醒来的。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冰冷水底艰难上浮，第一个感知是沉重闷痛的后脑，紧接着，是眼皮外过于明亮的光线刺激。
她下意识地蹙起眉，抬起手想去遮挡，动作牵动了手背上埋着的留置针，带来细微的刺痛。
几乎在她手指微动的瞬间，一直守在她病床两侧、几乎彻夜未眠的吴羽凡和谢景哲如同绷紧的弹簧般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
他们以为她是伤口疼痛，几乎同时伸手，一左一右，轻轻而急切地抓住了她抬起的那只手，力道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寒宝！你醒了？是不是头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吴羽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胡子拉碴，紧紧盯着她的脸，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寒寒。感觉怎么样？” 谢景哲的声音同样低沉，带着熬夜后的干涩，他握着她的指尖，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似乎想碰触她的额头检查温度，又怕弄疼她。
柳寒玉被两人同时抓住手，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贴近的询问弄得有些无措。
她无法，只能再次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睁开，试图让自己的视觉适应这久违的、却依然显得过于强烈的光明。
人还没有完全从昏睡的懵懂和伤后的眩晕中回过神来。
她近乎本能地，自动忽略掉了身体的不适和周围的环境，所有的心神都被眼前逐渐清晰的景象攫取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仿佛不敢相信。
视线有些模糊，带着重影，但的的确确，有光影，有轮廓，有颜色！不再是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不可思议地、近乎贪婪地，将视线聚焦在凑到眼前的、两张放大的脸庞上。
即使憔悴，即使布满疲惫的痕迹，那依然是刻在她骨血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容颜。
柳寒玉的内心，瞬间被一种近乎爆炸性的狂喜所淹没！
她看得见了！她真的看得见了！不再是靠触摸、靠声音、靠气味去想象，而是真真切切地，用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看到了他们！
巨大的喜悦让她几乎要颤抖起来。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那只没有被完全握住的手（偏向吴羽凡那边）。
颤抖着，想要去触摸眼前这张让她魂牵梦萦、在黑暗中描绘了无数遍的脸庞，想要用指尖去确认这视觉的真实。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泪意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寒宝！” 吴羽凡见她抬手，以为她又要去碰伤处，连忙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轻轻握住她伸过来的手腕，然后将她的掌心，小心翼翼地贴在了自己粗糙温热的脸颊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以为她是害怕，心头大恸，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哽咽和后怕，
“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冲击着他，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而另一侧，谢景哲依旧握着柳寒玉的右手。
他的目光，从她醒来后茫然眨眼，到聚焦，再到此刻……她凝视吴羽凡的脸，伸手去触摸，露出那样纯粹而惊喜的笑容……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又沉沉下坠。
他清晰地看到，她那双曾经空洞无神的美丽眼睛，此刻重新焕发了光彩，虽然还有些虚弱和迷茫，但的的确确，有了焦距！她看的见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巨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为她重见光明而由衷的狂喜。
但同时，他看着她对吴羽凡自然而然的亲近和依赖，看着吴羽凡毫不掩饰的激动……光明回来了，有些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似乎也要被照得无所遁形了。
“寒寒。” 他出声叫她，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确认般的意味。
柳寒玉听到了，她的视线，顺着声音，缓缓地、带着几分陌生和探究，转向了右边的谢景哲。
快六年了……这张脸，岁月在他脸上没有留下的痕迹，更多的是沉淀下来的沉稳和此刻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看起来……确实没怎么变，还是那样，只要在那里，就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四目相对。
谢景哲确定了。她的眼神不再是涣散的，她能准确地“看”向他。
他的爱人，眼睛真的复明了！巨大的喜悦再次冲上心头，压过了那丝隐忧。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一直握着的她的右手抬起，也将她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他深深看进她重新变得明亮动人的眼眸里，那里倒映着他此刻复杂难言的脸。他心中百感交集，最终，所有汹涌的情绪，只化作一句没头没脑、却饱含了千言万语的：
“寒寒，我好开心。” 为你能看见而开心，为你还活着而开心，也为我们……或许能有新的开始而，心存一丝渺茫的期待。
他的目光太深，太专注，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强烈，让柳寒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仿佛自己深藏的一些隐秘念头被这重新获得光明的眼睛，也同时被他洞察了。
她下意识地转开了头，避开了他过于灼人的视线，重新看向左侧的吴羽凡，声音带着刚醒的虚弱和一丝刻意的自然：
“羽凡，我……有点渴了。”
“啊？哦！水！水一直温着呢！” 吴羽凡还沉浸在柳寒玉苏醒与后怕中，听她说渴，连忙松开贴着自己脸的手，转身去够床头柜上一直备着的保温杯，动作有些慌乱，透着纯粹的关切。
谢景哲看着她转开的侧脸和纤长颤抖的睫毛，眼神暗了暗，但什么也没说。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了然的退让。
他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将床边的空间更多地留给了她和吴羽凡。
他想，或许她刚醒来，最需要的是羽凡那种直白而热烈的关怀。他不能急。
然而，就在他的手松开、指尖的温热即将彻底离开她皮肤的刹那——
“谢景哲，” 柳寒玉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清晰地止住了他后退的脚步。她甚至转过头，重新看向他，并且，向他伸出了那只刚刚获得自由的手。
只一句话，一个动作，谢景哲和正端着水杯转过身来的吴羽凡，都瞬间僵住，齐齐看向柳寒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