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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骸葬场,光明营地。
云澈这几日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也前所未有的煎熬。
平静的是,再无人暗算,再无意外发生。每日晨起,青萝会准时送来调配好的温养药盏,以最精纯的生命本源温养他干涸的经脉。午后,后羿会亲自带人外出搜寻归墟结晶,归来时偶尔会带来一块蕴藏微弱意蕴的残片,交由营地阵法师剥离。晚间,慕倾雪会在廊下静立片刻,不言不语,只是陪他看一会儿窗外亘古的星骸幽光。
煎熬的是,这一切平静都建立在“他被保护着”的前提下。
他云澈,从鸿蒙王朝的源初帝君,沦落到连修炼都要旁人代为设计、连外出都要被劝阻的境地。
他从不怨,却也无法安然接受。
这日午后,青萝照例为他探查完体内状况,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之色:“比预期恢复得快。照这个速度,再有半月,你便能尝试初步凝聚本源之力了。”
“半月。”云澈咀嚼着这个时限,点了点头。
青萝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别急。欲速则不达。”
她走后,云澈独自静坐片刻,忽然起身,推门而出。
门口值守的两名巡天司战士一愣:“帝君,您——”
“在营地内走走。”云澈语气平淡,“不走远。”
两名战士对视一眼,没有阻拦。米迦勒的命令是“不得离开营地”,营地之内,云澈确实有行动的自由。
他沿着营地边缘缓缓走着,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阵法师、巡逻的战士、以及偶尔可见的、正闭目调息的镇守者强者。所有人都知道他,所有人看见他时都会微微颔首致意,却没有人上前打扰。
这是一种被小心翼翼保护着的、近乎透明的孤独。
他走到营地西北角,那里有一座简陋的石台,台上立着一块通体漆黑的星骸残片,足有三人高。那是后羿前日带回的、蕴藏归墟意蕴最浓郁的一块,阵法师们正围着它布置剥离法阵,试图将其中那缕微弱的归墟道韵引导出来。
“源初帝君。”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云澈转头,看见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正立在三丈外,面容枯槁,气息寻常得几乎让人忽略。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时,竟让他体内那道沉寂的银白守护之力,微微颤动了一下。
“前辈是?”云澈微微凝神。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在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流淌的时光。
“体内那道力量,”老者缓缓开口,“还在沉睡?”
云澈心中一震。他体内有银白守护,此事在营地高层并非秘密,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老者,竟能一眼看穿?
“前辈究竟是谁?”
老者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首,望向营地中央那座最高的殿宇——那里是米迦勒坐镇的中枢殿。
“那孩子不错。”他淡淡道,“裁决主宰,以他的年岁,已算难得。只可惜——”
他没说下去。
云澈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前辈的意思,是米迦勒大人守不住这里?”
老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老夫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请讲。”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朝东方虚点了一下。
“那边,古龙埋骨地,有人正在做一件蠢事。”
云澈眸光微凝。
“那头龙若是醒了,”老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会死很多人。这座营地,也会被顺手碾碎。”
“那前辈为何不去阻止?”
老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阻止?”他轻声道,“年轻人,你可知那头龙沉睡了多久?”
云澈摇头。
“两百万年。”老者道,“它沉睡之前,这片宇宙还没有这个纪元。它沉睡之前,那些如今站在巅峰的存在,绝大多数连灰尘都不是。”
他顿了顿。
“这样一头龙,你以为它是被‘关’在那里的?还是说,它是自己‘选择’睡在那里的?”
云澈心中一震。
老者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那地方,埋的不只是古龙的尸骸。埋的是一道封印。封印着什么,老夫不敢说,也不该说。但老夫可以告诉你——”
他看向云澈的眼睛,那双苍老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凝重。
“那东西若是出来,别说你体内那道守护力量,便是混沌主宰亲至,也未必挡得住。”
云澈沉默良久,缓缓道:“前辈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老者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你什么都做不了。老夫也什么都做不了。老夫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那抹悲悯愈发浓郁。
“老夫只是觉得,有些真相,总该有人知道。”
他转身,迈步离去。
云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前辈是归墟守望者?”
老者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没有应答。
一步迈出,整个人消失在虚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云澈独立原地,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久久没有动弹。
——
中枢殿。
米迦勒立于巨大的星图前,金色的眼眸凝视着古龙埋骨地的方向。
身后传来轻微的破空声,他没有回头。
“前辈去看过那孩子了?”
晷的身影在他身后凝聚,依旧那副枯槁模样,气息寻常得仿佛只是个普通老者。
“看过了。”
“如何?”
晷沉默片刻,缓缓道:“比老夫预想的清醒。”
米迦勒转过身,看向这位他从来不敢以“下属”视之的归墟守望者。
“前辈为何要亲自去见他?”
晷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星图前,与米迦勒并肩而立,同样望向古龙埋骨地的方向。
良久,他道:“老夫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何事?”
“他体内那道守护力量,究竟是什么来头。”
米迦勒眸光一闪:“前辈可确认了?”
晷摇了摇头。
这是米迦勒第一次看见这位归墟守望者摇头。
“那道力量的层次,比老夫预想的更高。”晷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高到……老夫不敢轻易触碰。”
米迦勒心中一凛。
他早就知道云澈体内的守护力量不凡,却没想到,连晷都不敢轻易触碰。
“那前辈……”
“老夫不会说出去。”晷打断他,语气平淡,“说了也没用。这世上能认出那道力量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而那几人,此刻都不在这片星域。”
他顿了顿。
“但老夫得提醒你一件事。”
米迦勒肃然:“前辈请讲。”
“那孩子体内的力量,正在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晷看向他,“这一次是老夫,下一次,就未必是友非敌了。”
米迦勒沉默。
他知道晷说的是实话。云澈那日遇袭,银白守护爆发的瞬间,那股力量的波动虽然被营地阵法竭力遮掩,但真正顶尖的存在,依旧能够感知。
“老夫能做的,是继续守着。”晷最后道,“至于能守多久,守不守得住——”
他没有说下去。
米迦勒对着他的背影,深深一揖。
——
堕星海深处。
那艘魂渡舟已在此处停泊三日。
舟上,影皇的两具化身依旧并坐于幽暗舱室,银灰色的眼眸始终闭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第三日深夜,虚空中泛起一道微不可查的涟漪。
一道银发身影自涟漪中走出,立在舟前。
那是一个男子,面容冷峻如万载寒冰,一双银灰色的眸子深邃得仿佛可以吞噬一切光芒。他的气息极为内敛,若不刻意感知,甚至会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不朽境。
但影皇的两具化身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
他们起身,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阁下。”
银发男子没有回应,只是抬脚踏入舟中。
舱室内的幽暗在他踏入的瞬间似乎变得更加深沉,那些原本飘浮在虚空中的阴影碎片,竟如活物般朝他的方向微微聚拢,仿佛在朝拜自己的君王。
“情报。”他开口,声音低沉,不辨喜怒。
影皇化身之一恭敬道:“光明营地已在筹备归墟结晶剥离方案,预计半月内可正式施行。届时云澈将在营地阵法中枢,在重重保护下进行第一次间接感悟。”
“半月。”银发男子咀嚼着这个时限。
“是。另外——”影皇顿了顿,“今日下午,有一神秘老者曾单独接触云澈,交谈约一盏茶时间。那老者的身份,我们未能查清,但能绕过营地所有监控、直接出现在云澈面前,其境界至少是资深主宰以上。”
银发男子眸光微动。
“描述他的样貌。”
影皇依言描述。
银发男子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影皇两具化身同时心中一凛的动作——
他微微颔首。
不是对影皇的回应颔首,而是对那个老者,表达的某种……敬意。
“归墟守望者。”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影皇化身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归墟守望者,那是传说中早已超脱于诸天纷争之外的存在,怎会出现在光明营地,又怎会单独接触云澈?
“阁下,这……”
“不必管他。”银发男子打断他,“那位既然只是‘接触’而非‘带走’,说明他不会插手。”
他转身,望向舱外无尽的黑暗。
“半月。”他低声道,“我等得起。”
——
永寂坟场,第六军团前进基地。
幽语者跪伏于地,声音沙哑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禀统帅、副帅,古龙埋骨地方向……出现异常。”
屠戾高踞骨座,粗砺的手指停住了叩击。
“说。”
幽语者深深俯首:“今日申时三刻,埋骨地深处的生命体征监测,捕捉到一次剧烈的本源波动。波动源头……疑似来自蚀骸龙皇戈隆。”
萨沙紫眸幽光一闪:“它醒了?”
“没……没有。”幽语者的声音更加颤抖,“它只是……翻了个身。”
翻了个身。
一头沉睡了整整两百万年的龙皇,翻了个身。
屠戾沉默三息。
然后,他缓缓起身。
“诱导加速至极限。”他沉声道,声音中第一次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迫。
“我们要抢在那头龙真正醒来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
古龙埋骨地最深处。
那头庞然大物依旧沉睡,仿佛从未动弹过。
但若有人能穿过两百万年的时光封印,穿过那道暗影留下的禁忌痕迹,一直看到它沉睡的意识深处——
便会发现。
它已经醒了。
只是……不敢睁眼。
因为那道让它臣服了两百万年的意志,就在它身边。
那意志没有形体,没有气息,甚至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
但它知道。
它一直在。
两百万年,从未离开。
而在那意志所在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封印之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