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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寂坟场以东,三千万里。
这里不属于任何星区,亦未被标注于诸天任何一张公开星图上。
虚空中弥漫着亘古不散的死寂寒气,无数破碎的龙骨悬浮于幽暗深处,最小的不过丈余,最大的——长达千里,如一艘搁浅了亿万年的巨舟,在时光长河的边缘缓慢腐朽。
这便是古龙埋骨地。
第六军团的前进基地中,屠戾立于星图前,注视着那处被标记为“禁区-古龙遗骸”的灰白色区域。
“虚假龙魂复苏幻象,”他沉声道,“布置到哪一步了?”
幽语者俯首:“禀统帅,‘诱导共振器’已于三日前完成七座主阵位的埋设。目前正在调试共鸣频率,预计七日内可生成足以刺激蚀骸龙皇·戈隆沉睡本能的龙魂谐波。”
“七日。”屠戾咀嚼着这个时限,粗砺的指节叩击扶手,“太慢。”
幽语者垂首更深,不敢接话。
萨沙灰败的面容上,紫眸幽光流转:“你在担心那扇门?”
“门波动的弱共振峰,预测在三十至五十日内到来。”屠戾沉声道,“但那只是基于现有模型的推演。洪荒纪元的力量残留,从不受任何模型约束。”
他顿了顿。
“它随时可能开启。也可能,永远不开启。”
萨沙了然。
他们等不起。
诸天秩序阵营的星海级力量已在暗中调动——太昊的预警不是空穴来风,文昌帝君的“文脉”已开始向归墟星域倾斜,就连那位一直保持中立的元初界界主,都在“生死守望同盟”缔结后,默许曦调动了更多道统力量。
每拖一日,猎物的防备就更周密一分。
每拖一日,他们得手的可能就更渺茫一分。
“加速。”屠戾做出决定,“七日压缩至三日。不计损耗,不计代价。”
幽语者猛地抬头:“统帅,若强行加速,诱导共振器的共鸣频率会大幅波动,生成的龙魂幻象可能出现不可控畸变——”
“畸变?”屠戾打断他,声音如钝器划过铁砧,“那头老龙沉睡了两百万年,神魂早已与这片埋骨地融为一体。畸变的龙魂就不是龙魂了?”
幽语者哑然。
“执行。”屠戾不再多言。
“……遵命。”
——
古龙埋骨地深处,那头沉睡了两百万年的庞然大物,于黑暗中缓慢翻动了一下身躯。
只是最轻微的本能抽搐,连苏醒的前兆都算不上。
却已让整片埋骨地的虚空,泛起细密的涟漪。
三千七百里外,第七座“诱导共振器”的埋设者——一名第六军团的中阶阵法师,在那道涟漪扫过躯体的瞬间,七窍同时涌出黑血。
他低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背的皮肤下,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正在蔓延,如某种古老诅咒的烙印,又像是……龙鳞初生的脉络。
“我……”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躯体自内部炸开,血肉飞溅中,无数细小的金色鳞片破体而出,在虚空中短暂绽放,旋即连人带鳞一同化为了灰烬。
幽语者记录下这一过程,声音平静:
“第七阵位,阵法师陨落。死因:过量接触古龙残余血脉,引发血脉返祖畸变。”
“补位。”
——
星骸葬场,光明营地。
云澈完成今日的第十二轮本源温养,缓缓睁眼。
体内的虚弱感仍在,却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如坠深渊。归墟结晶的间接感悟方案还在筹备,青萝与营地阵法师已成功从三块星骸残片中剥离出微弱的归墟意蕴——太过稀薄,尚不足以支撑一次完整的修炼。
但至少,路没断。
他起身,走向窗前。
星骸葬场的幽光亘古不变,如一片凝固的海。但他隐约感知到,那片幽光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接近。
不是恶意,甚至不是敌意。
是一种……注视。
极遥远,极克制,却极专注。
他凝神感知,那股注视却如退潮般悄然消散,只剩虚空一如既往的死寂。
“觉察到了?”
慕倾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澈没有回头:“你也感应到了?”
“不是我。”慕倾雪走近,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是它。”
她指尖轻触自己眉心,那里隐约有朱雀始祖的涅盘火纹一闪而没。
“朱雀始祖与洪荒龙族,曾有极遥远的血脉渊源。这缕渊源太过稀薄,无法追溯源头,却能让我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极遥远的东方,被惊动了。”
她顿了顿,清冷的面容微凝。
“不是苏醒。是……有人在故意惊动它。”
云澈眸光一沉。
“谁?”
慕倾雪摇头:“不知。但能让沉眠两百万年的古龙产生本能反应,绝非寻常力量。”
她侧首看向云澈,似有话要说,最终却只道:
“米迦勒大人已派遣晷前往查探。在那之前——”
“我知道。”云澈平静道,“我现在出去,只会成为累赘。”
慕倾雪沉默。
她认识的那个云澈,从来不是甘居人后、坐等庇护的性子。
但她也认识的那个云澈,从不会在无谓的时刻逞无谓的强。
“快了。”云澈忽然道。
慕倾雪看他。
云澈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里依旧空无一物。但他掌心的纹路,似乎比几日前更深邃了些。
“我已经能感知到归墟意蕴的存在。”他缓缓收拢手指,“哪怕没有结晶,没有试炼,只是静坐时,偶尔也能捕捉到虚空中极淡极淡的……归墟气息。”
他抬眼,眸光平静,却隐隐有锋芒隐现。
“之前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现在是——我能看见对岸了。”
慕倾雪没有说话。
只是在他收回视线后,她的唇角,似乎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
同一时刻,堕星海。
那艘通体漆黑的魂渡舟,自幽冥魔渊边境悄然启航。
舟上只有一人。
影皇仅存的两具化身并坐于幽暗舱室,银灰色的眼眸同时闭合,仿佛沉睡。
而在更深处的意识层面,两道化身的神念正在同步编织一张跨越虚空的信息之网。
网的一端,系于堕星海边缘——那里,银发银眸的神秘来者正独立虚空,阖目静候。
网的另一端,系于更遥远的方向。
那是永寂坟场以东,古龙埋骨地的边缘。
——
晷立于埋骨地边缘,苍老的面容在龙骨幽光中平静如水。
他已在此处静立半个时辰。
以他的境界,神念足以无声覆盖整片埋骨地的表层。那些悬浮的破碎龙骨、逸散的龙魂残屑、甚至两百万年前那场大战遗留的法则裂痕,都如摊开的古籍,一页页呈现在他意识中。
唯独看不见的,是那“被惊动的”东西。
不是它藏得太深。
是它太庞大。
庞大到当他试图以神念触碰时,首先感知到的不是目标本身,而是自己的渺小。
晷睁开眼。
他苍老的眸中,第一次浮现凝重之色。
“如何?”米迦勒的声音自传讯玉符中传来。
晷沉默良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在旁人听来近乎无解的话:
“大人,我们一直在防备那头龙。”
“却忘了问——它沉睡的那两百万年,古龙埋骨地,究竟在守护什么。”
虚空寂静。
唯有亘古的寒气,卷着破碎的龙骨,在他身侧无声漂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