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过午，三江口的风把布幡吹得哗啦响，人群还没散尽，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现在倒像是赶集看戏的乡亲们舍不得走，围在高台下交头接耳，眼神亮得很。
“真抓着了？”一个穿粗布衫的老汉踮脚往囚车那边瞅，“那拿刀的可是冲着旗子去的，这不是疯了？”
“疯的是背后指使的人。”冬珞站得笔直，手里铁匣虽已交出，袖中那份副本却压得稳稳的。她声音不高，但字字落进周围人的耳朵里：“三十两买一条命闹事，账本都查清了，银子从恒通银坊出来的，签字画押的不是别人，是前新贵幕僚赵德昭的心腹。”
旁边立刻有人应声：“我就说今早那草料堆不对劲！谁家运药材还拿油纸裹着火油？”
话音未落，府衙的差役就到了，领头的是个捕头，黑脸短须，走路带风。他扫了一眼现场，又看了眼贴在公告栏上的供词抄本和票据印戳，抱拳朝沈微澜方向一礼：“沈姑娘，案子我们接手了，人犯、物证一并带走，明日知会府尹大人升堂问讯。”
沈微澜微微颔首，没多说话。她只轻轻抬手，春棠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份红边册子——那是五名闹事者的口供原件，每一页都有画押指印。
“诸位差爷辛苦。”春棠笑得客气，“咱们商盟不藏私，也不推责。今日这事伤了百姓信任，我们心里也难受。可真相摆在眼前，谁想搅乱民生，总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捕头翻了两页，眉头松开，点头道：“说得是理。”回头一挥手，“收队！押回大牢候审！”
囚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围观百姓自发让开一条道，有人啐了一口：“呸！还想烧场子，良心叫狗吃了！”
夏蝉一直站在观澜台台阶右侧，手始终搭在剑柄上，直到囚车远去才稍稍松了力道。她侧头对沈微澜低声道：“那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早就溜了。倒是这帮差役来得巧——”她顿了顿，嘴角略挑，“有人提前递了话吧？”
沈微澜没答，只是目光淡淡扫过远处街角一闪而过的便衣身影。她心里清楚，谢云峥没露面，但他的人来了。
早上巡骑绕西门三圈，夜里府衙增设夜班，连这差役出动的时间都掐得正好。不是巧合。
她想起昨夜自己折信时的判断，可到现在，没人出事，也没人失踪。
说明对手动不了手——或者，不敢动手。
这就是最大的震慑。
“别愣着了。”她转身对春棠说，“市集还得开，百姓等着买米买布，不能因祸停业。”
春棠应了一声，立刻招呼协管重新摆摊。东区撒了的米清理干净，换上新货；损毁的三匹布当场焚毁，以示诚信。每个摊位前都挂出检验编号牌，写着“经三道查验，假一赔十”。
百姓见状，渐渐放下心来，陆续围上去挑货。
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挤到最前头，指着一匹靛蓝细棉布问价。春棠亲自迎上去，报完价后又补了一句：“您要是不信成色，可以去查验点现验，我们备了试剪刀和水盆。”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不是不信你们，我是怕错过——昨天听说要办这个会，我连夜走了十里路来的。”
这话一出，边上几个人都应和起来。
“我也是！”
“我家老头腿脚不好，托我一定买到这批药用棉布！”
“你们商盟能办成这样，不容易啊！”
春棠眼角微热，嘴上却仍利索：“大家信我们一日，我们就做一日靠谱的买卖。往后每月初八，三江口互易市照常开，不涨价、不断货、不欺客。”
掌声忽然响起，不大，但很实诚。
沈微澜看着这一幕，没急着上前。她走到高台边缘，望着全场恢复交易的模样，心想：父亲教我下棋时说过，“一子落，全局动”。可真正能让棋活起来的，不是杀招，是人心。
这时冬珞走过来，低声说：“府尹派人送来一份文书，说是‘正式纪要’，盖了官印。”
沈微澜接过一看，眉头微扬。
《三江互易首会纪要》七个字端正有力，下面写着：“蘅芜商盟组织有序，应对得当，维护民生有功，特列为‘年度民生协作试点单位’，望再接再厉，共促安定。”
她看完，递给春棠。
春棠念完最后一句，眼眶有点发红：“这是……官方认我们了？”
“不止是认。”冬珞轻声道，“是从今往后，商盟做的事，朝廷要记在案上，出问题也得管。”
夏蝉冷笑一声：“那他们以后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惹上官非。”
沈微澜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观澜台正前方那块空地。那里原本站着闹事者，现在摆上了官府张贴的告示，墨迹未干。
她缓步走上台，等人群稍静，才开口：“今日之安，赖诸位乡亲明辨是非，赖官府秉公执法，赖同道守望相助。商盟不敢居功，唯愿以商通民，以信立世，与朝廷同心，共护一方安康。”
她说完，台下老商会的会长拄着拐杖站起来，带头鼓掌。
这一下，掌声比刚才更响了。
有人喊：“沈姑娘！以后这样的会还办吗？”
沈微澜望着那人，答得干脆：“我们会一直办下去，让大家都能买得起布、吃得上好米。”
人群静了瞬，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声音。
春棠趁势宣布：“今日所有成交订单，额外赠送一分防潮油纸包扎服务！感谢大家支持！”
小贩们哄然叫好，连那些原本冷眼旁观的老商户也忍不住凑上来打听合作条件。
夏蝉终于把手从剑柄上挪开，活动了下手腕。她瞄了眼沈微澜的背影，低声嘀咕：“以前在侯府，谁敢让她站这么高说话？如今倒好，一句话能定一场市的生死。”
冬珞听着，嘴角微动：“她从来不是靠谁给的位置活着。”
阳光斜照下来，映在观澜台上，四个人影静静立着。一个忙着核对账册，一个警觉巡视四周，一个袖藏副本不动声色，另一个，则站在所有人目光所及之处，肩背挺直。
“你说。”沈微澜忽然转头，看向春棠，“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春棠停下笔，抬眼看了看西门方向，风吹得草料堆沙沙作响。
“要是我，”她笑了笑，指尖点了点账本一角，“就把那个送空匣子的人，好好藏起来——然后，等下一个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