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眼眶中的幽蓝火光跳动了一下。
徐璎僵在水中,连呼吸都忘了——尽管在水下她本来就不靠肺呼吸。那两点火光不是反射的萤石灯光,而是从空洞的眼眶深处自主亮起的,像是沉睡的灵魂被惊醒。
“别动。”范蠡的声音通过水波传来,低沉而急促,“慢慢后退。”
徐璎照做了,一点点向后挪动。但骸骨胸腔中那颗雷石的光芒越来越盛,与火光同步脉动,仿佛二者之间存在某种共鸣。更诡异的是,她手臂上的刺青也开始发烫、发光,线条在皮肤下扭动,像要挣脱出来。
后退到通道口时,徐璎发现刚才挤进来的那个石缝……正在合拢。
不是被水流推动,而是岩壁自身在移动。石缝两侧的岩石像活物般缓慢靠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碎石簌簌落下。
“快出去!”范蠡吼道。
但来不及了。石缝缩小到不足一尺宽,穿着笨重潜海钟的人根本过不去。跟在后面的水手们试图用刀撬开岩石,但刀刃在石头上连白痕都留不下——这些岩石的硬度超乎寻常。
徐璎回头看向海蛟骸骨。火光更亮了,整个洞穴被染成幽蓝色。她能感觉到,不是骸骨在发光,而是雷石通过骸骨在释放某种能量。
“守护者没有攻击我们。”她忽然意识到,“它只是在……观察。”
确实,骸骨除了眼眶发光、雷石脉动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扑过来,没有喷吐毒液,甚至没有移动分毫。那巨大的骨架安静地躺在洞穴底部,像一座沉睡了三千年的雕塑。
“徐姑娘,你的刺青……”一名水手指着她的手臂。
徐璎低头,看到刺青的纹路此刻脱离了皮肤表面,在周围海水中投射出立体的光影。那些光影线条扭曲、重组,最终形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和她之前在古籍中见过的、代表“血裔验证”的符号相同。
“它需要验证我的身份。”徐璎明白了,“守护者被设定为只允许徐国血裔进入核心区域。而验证的方式……”
她没有说下去,但范蠡已经猜到了:“需要你的血。”
很合理。上古的机关术往往会用血脉作为钥匙,确保只有特定族群能开启。但问题是,在水下怎么放血?又怎么让血接触到验证机关?
徐璎抽出腰间的短刀——这是唯一没有密封的金属物品。她咬咬牙,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在海水中晕开成澹红色的雾。
就在这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血雾没有散开,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向着骸骨胸腔的雷石飘去。血雾触及雷石的瞬间,整个洞穴勐地一震!
骸骨开始发光。
不是眼眶的火光,而是整副骨架都亮了起来,每一根骨头都浮现出复杂的光纹。雷石从胸腔中缓缓升起,悬浮在骸骨上方,释放出柔和但强大的能量场。
然后,骸骨后方那面岩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珠子,排列整齐,照亮了前路。那些珠子也是幽蓝色,和雷石的光芒同源。
“星髓珠。”范蠡游近观察,“用星髓碎片打磨而成,能千年不灭地发光。这工艺……已经失传了。”
徐璎捂住伤口,用备用的鱼皮胶布草草包扎。她的血还在缓慢渗出,但已经不重要了。“我们进去?”
“等等。”范蠡拦住她,从腰间解下一枚水雷,绑在石缝旁的岩壁上,拉出引信,“如果里面有危险,或者我们回不来,至少能让这条通道彻底坍塌。”
谨慎的安排。徐璎点头,率先游向那条发光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单人通过。两侧的星髓珠排列得极其规整,每十步一颗,光线稳定而柔和。水是静止的,没有暗流,温度也比外面高一些,像温泉。
游了大约五十丈,通道豁然开朗。
徐璎愣住了。
范蠡跟上来,也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水下宫殿。
宫殿的支柱是整根整根的星髓柱——不是陨铁,而是更纯净、更明亮的晶体状物质,散发着比珠子强烈百倍的幽蓝光芒。宫殿地面铺着光滑的黑曜石板,上面刻满了复杂的浮雕:星辰、海洋、巨大的生物,以及……人类跪拜的场景。
宫殿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祭坛。
祭坛上,整齐摆放着十一颗雷石。
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形状各异,有的像心脏,有的像眼睛,有的像多面体。它们围成一个圆圈,中心空着一个位置——显然,那是留给第十二颗雷石的。
而徐璎从海蛟骸骨那里带来的那颗雷石,此刻正微微颤动,像是要飞向那个空缺的位置。
“别让它过去!”范蠡勐地喊道。
但晚了。雷石挣脱了无形的束缚,化作一道蓝光飞向祭坛,精准地落在空缺处。
十二颗雷石归位。
整个宫殿开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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垭口以东十里,官道旁的一片松林。
赵朔的队伍终于可以短暂休整。暴雨稍歇,但天色更加阴沉,乌云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远处海面上的幽蓝光芒已经亮到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那光芒甚至穿透云层,在天幕上投下诡异的光晕。
“将军,包扎一下吧。”墨翟拿着药箱过来。
赵朔脱下左肩破损的皮甲,露出被流矢擦出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泡了雨水,边缘已经发白溃烂。墨翟用烧酒清洗,撒上药粉,用干净的麻布包扎。
“墨翟先生,”赵朔忽然问,“您觉得,那些发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墨翟的动作顿了顿。“将军还记得我提过的‘天火清洗’说吗?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天外来的东西可能不止一种。有些是金属,比如陨铁;有些是晶体,可能就是我们看到的发光体;还有些可能是……更难以理解的存在。”
“难以理解?”
“比如会自主发光的石头,会在血脉验证下开启的机关,会活动的岩石。”墨翟绑好绷带,“这些都不符合我们已知的‘常理’。但如果换个角度想:也许三千年前,我们的先祖已经发展出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文明,而那些天外来的东西,加速或者终结了那个文明。”
赵朔陷入沉思。这个设想太大胆,但并非不可能。徐国、海底古城、雷石、海蛟守护者……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确实指向一个失落的上古文明。
“如果真是这样,”他低声说,“那瀛洲秦人知道多少?他们又在追寻什么?”
“权力,毫无疑问。”禽滑厘凑过来,少年人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但可能不止。老师,我一直在想:如果雷石真能‘引天雷’,那它的能量从哪里来?如果是无限的,那掌握它的人就等于掌握了神的力量;如果是有限的,用完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能量守恒——这是墨家学说中的一个基本观点。任何力量都有来源,也有尽头。
“所以瀛洲秦人可能也在寻找答案。”墨翟说,“他们收集雷石,不只是为了战争,更是想弄明白其中的原理。甚至……想复制。”
复制雷石。这个念头让赵朔不寒而栗。如果真能做到,那战争将不再是人力的比拼,而是能量的对轰。那会是什么景象?
“将军!”探路的斥候飞奔回来,脸色惨白,“前面……前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瀛洲的伏兵?”
“不,不是人。”斥候声音发抖,“是……是海。海水倒灌进内陆了!前面五里处的河谷,已经被海水淹了,而且水位还在上涨!”
海水倒灌?赵朔勐地站起。这里距离海岸至少还有十五里,海拔少说也有十丈,海水怎么可能倒灌进来?
除非……
“大潮。”老猎户颤声说,“加上暴雨,加上海底的地震……将军,古籍记载过,每逢海底古城开启,周边海域会有异象。海水倒灌、地动、天光……这是‘海神之怒’的前兆。”
“什么海神之怒!”赵武怒道,“装神弄鬼!”
“不是装神弄鬼。”墨翟脸色凝重,“如果海底有巨大的能量释放,确实可能引发潮汐异常,甚至局部海啸。将军,我们必须绕路,而且得快——如果海水继续倒灌,前面的路都会被淹。”
绕路。又是绕路。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赵朔看向东南方向。幽蓝的光芒此刻开始闪烁,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明灭。他的铜盒里,声石忽然震动起来——不是约定的信号,而是杂乱无章的颤动,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不管了。”他咬牙,“走最快的路,哪怕是蹚水。所有人,用绳索彼此连接,防止被水流冲走。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敌人的刀剑,而是大自然的狂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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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城石窟。
端木敬坐在洞口高处的一块礁石上,死死盯着海面。暴雨已经减弱为淅淅沥沥的小雨,但海浪依然汹涌。最诡异的是,那些海浪中夹杂着幽蓝色的光带,像是海水本身在发光。
海面上的漩涡已经扩大到令人窒息的程度,直径超过三百丈,中心黑洞深不见底。漩涡边缘,开始有东西浮上来。
不是鱼。
是船的残骸。
破碎的木板、断裂的桅杆、甚至还有完整的铜制船首像——那些船首像的样式古老,不是当代的工艺。像是沉没了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古船,被漩涡从海底翻搅上来。
更可怕的是,伴随着这些残骸,还有……
骸骨。
人类的骸骨,穿着古老的服饰,有的还挂着锈蚀的铜甲。骸骨的数量多到惊人,在漩涡边缘浮浮沉沉,像是整支古舰队在此沉没。
“海坟场……”端木敬喃喃道。他终于明白这个称呼的含义了。这片海域底下,埋葬着无数船只和生命。而今天,在雷石归位、古城开启的异象下,这些沉睡的亡骸被唤醒了。
他低头看了看漏壶。距离徐璎和范蠡下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按照计划,如果两个时辰后他们还没回来,就要封死石窟。
还剩一个时辰。
端木敬握紧了手中的锤子和铁钎——那是用来敲碎支撑石窟的岩柱,引发坍塌的工具。但他心里在祈祷,祈祷不要用到它。
海面上,幽蓝的光芒突然强烈闪烁了三下。
然后,漩涡开始减速了。
海水倒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黑洞回流。浮在海面的残骸和骸骨被拖拽着,旋转着,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洞。
像是大海在吸气。
而这一次吸气后,会吐出什么?
没人知道。
端木敬的手心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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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宫殿。
震动持续了大约二十息,然后停止了。
十二颗雷石归位后,祭坛中心缓缓升起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东西——不是竹简,不是帛书,而是一种银白色的金属箔,卷成筒状,表面光滑如镜。
徐璎游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金属箔。入手冰凉,但很快就变得温暖,适应了她的体温。金属箔自动展开,上面刻满了细小的符号——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连续的图画。
她看懂了第一幅:星辰坠落,大海沸腾,巨大的生物从海中升起。
第二幅:人类跪拜那些生物,献上祭品。
第三幅:人类学会了从坠落的星辰中提取“星髓”,锻造器物。
第四幅:人类用星髓建造了巨大的城市,其中有宫殿、高塔,还有……悬浮在空中的平台。
第五幅:战争爆发。人类分成两派,一派想用星髓探索星空,一派想用星髓称霸大地。
第六幅:星髓失控。城市崩塌,大地开裂,海水倒灌。
第七幅:幸存者将剩余的星髓(雷石)封印在海底,留下守护者,然后……离开了。去了哪里?图画上没有显示。
第八幅:也是最后一幅,画着一个标记——和徐璎手臂上刺青的核心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历史。”范蠡游过来,看着金属箔,“不,是警告。徐姑娘,你的先祖不是在崇拜星髓,他们是在封印它。因为这东西曾经毁灭过一个文明。”
徐璎的手在颤抖。如果这是真的,那瀛洲秦人想要集齐雷石的行为,无异于在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我们必须毁掉这些雷石。”她坚定地说。
“怎么毁?”一名水手指着祭坛,“那些石头看起来坚不可摧。而且如果暴力破坏,会不会引发能量爆炸?”
确实。雷石内部蕴藏着难以想象的能量,贸然破坏,可能整个海底古城都会崩塌,甚至引发海啸。
“那就带走。”范蠡做出决定,“用特制的铅箱隔绝,带回舟城慢慢研究。至少不能留在这里,等瀛洲的人来取。”
水手们开始行动。他们带来了专门用于隔离星髓物品的铅箱——这是墨翟根据古籍记载设计的,理论上能屏蔽星髓的能量辐射。
但就在第一颗雷石被放入铅箱的瞬间——
整个宫殿的星髓柱,同时暗澹了。
海水开始变冷。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巨兽苏醒的咆孝。
徐璎手臂上的刺青,勐地刺痛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
雷石不能离开祭坛。
否则,守护这座古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会彻底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