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个年轻人被吓的半死的时候,窸窸窣窣的老鼠声又响起来了。
“吱吱吱……”
里洞的门全部敞开!
那两扇由人骨和黑木拼成的厚门自己朝两边滑,像一条老蜈蚣慢慢翻开背甲。
门开时没有声,只吹出来一股浓腥的阴风。
满堂烛火齐齐一矮,又齐齐挺起来。
那股腥气不散,在每个人鼻前绕了三圈,腐烂的气味……
陆离坐直了,他看见那门后最深处的暗里,先亮起四盏红蜡烛。
满堂的精怪都跟着一哆嗦。
——鼠大仙出来了。
它先迈出一鼠脚,灰粉皮上生着硬毛,趾骨凸得尖,踩在地上,像铁钉轻轻一磕。
接着是身子,它很矮,生得却怪,肩窄,臂长,整个人被一件血红的吉服整整齐齐地裹着。
那吉服不像是人间的裁缝做的——前襟是几层干透的东西,陆离看不大清,也不必看清。
他只觉那衣裳会看人,鼠大仙的脸瘦长,皮光油亮,嘴尖如喙,须子被胭脂膏子捻成两撇,朝上翘着。
眼也小,黑得发透,里头有两个血点,像两粒落在灯油上的朱砂。
它一出来,满堂都是后槽牙咯咯响。
鼠大仙并不看谁,它走得很慢,尖着嗓子:“今儿是我鼠大仙的好日子,谢谢各位来吃酒。能来的,都是心里有咱的!”
仅仅只是声音,就有七八个精怪当场就趴了下去。
腿软了。
鼠大仙走到堂中,却朝后伸出一只指甲极长的手。
一个小童老鼠忙弓着腰进去,把一样东西牵了出来。
新娘也来了,
两个灰皮鼠怪,一左一右,架着她……
说是新娘子,不如说是一具被红布勉强裹住的旧尸。
她身子薄,薄得那件绞金红嫁衣像挂在衣桁上。
头低垂,没人看得清脸。
红盖头还没有掀。死气把她整个人都泡透了,走一步,地上滴一小片黑水。
黄鼠狼精把头磕在地上,不敢看。
刺猬精已把眼睛尽数闭了,连那断了头的野猪精,都像更僵了几分。
鼠大仙笑着,由新娘子在自己身侧站定,又悠悠转过来,说:“拜堂之前,礼还是要收的。”
它一挥手,两个灰童老鼠又抬来一张案,案上铺黄布,布上洒了朱砂。
鼠大仙亲自收礼。
第一席是山羊精,山羊精还没站起来,鼠大仙已经走到它面前。
老鼠也不它看带了什么,只把鼻子凑近一嗅,然后伸出两根极长的指爪,慢慢探进山羊的皮毛之中。
“呃!!咩!!鼠……大仙,饶——命啊!!”
山羊咩了一声,惨叫不已。
“呵呵,今天是咱大喜的日子,当然不会见‘死’啊……”
老鼠爪再取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只小小的、还在跳的东西。
那只东西像个小元宝,血糊糊的,四角肥圆。
陆离看明白了。那是山羊精体内的“心”的一小片气。
被它隔着皮肉取出来了,也是这精怪四十年吃草卧山攒下的本命!
山羊精却像当真被摘了半颗心,嘴张了两下,连声都发不出了。
一席一席地收下去,到了黄鼠狼精,它腿一软,自己先把头磕下去。
鼠大仙不恼,还笑道:“你是懂事的。”
它伸出两指,从黄鼠狼精心口一拈。
“嗬……”
黄鼠狼精整个人向上一挺,又落下来,有气进没气出。
满堂都屏息,有被取了肝的,有被拿了胆的,还有被折去一截命火的。
收得不见血,可每收一礼,那精怪就灰些。
有几个小的,当场软在席上,连眼睛都不会转。
礼是心,是胆,是数十年山居攒下来的生气。
鼠大仙收着,像真在采办。
它走到陆离这桌,就他自己一个。
鼠大仙停在他面前,也不说话,只把鼻子倾过来。
它的头小,凑近了,那张尖脸上的每一根须子都像在陆离纸皮肤上爬。
它嗅了嗅,忽然,它半边脸上的笑僵了僵,像被什么极烫的气冲了鼻。
它“嗯”了一声,好似没想明白。
这回嗅的更近了,牙都露出来了。
“吓我一跳……”
鼠大仙退后半寸,嘴上却还笑:“原来是个纸鬼。倒是精致。”
那对小眼在陆离眼窝处转了转。接着道:“礼不在气,取你一只眼罢。”
它伸出两指,不等陆离开口,已经探来。
陆离本能的想冷哼一声动手的,却尴尬的发现……没有鬼神回应自己啊。
只能任由这妖怪取走了这点睛的灰眼,反正是纸的。
‘那就先给了……死老鼠,等下你就知道麻烦了!’
陆离闭了闭眼,又睁开,左眼处只余一个浅窝。
“好看,好看!”
鼠大仙把那只眼接在掌心,瞧瞧,又放近嘴边,稀罕不已。
而后便越过陆离,又去后面收。
那一眼并不白给,陆离让那灰眼离体时,留了一丝鬼印在眼珠深处。
它跟鼠大仙,便能替陆离【看见】。
如今那鼠大仙收了满案的“礼”,仍嫌不够。
它偏头,对众鼠怪道:“把车那三个,摆到里头去。先把他们叫醒罢。就在这拜了堂,明儿一早,好端端地送他们去那弯道,再摔一跌。人死在那里,公家就只当是翻了车。回来,再取,吃食需得做得干净些。”
“不要啊!”
“妖怪!!”
“我错了,妈妈,我想回家……我嫁人还不行吗……”
三人开始发了狠地挣,像三头拴在案板上的牲口。
鼠大仙嫌吵,只把手一抬。
叫声便戛然而止。可他们抖得更凶了,满身都是惊出来的肉跳。
这恐惧比血还好用。
陆离看见,他们额心那团火,已经缩得只有蚕豆大。
阳气越弱,灶越好下刀。陆离面无表情,心里却猛喊本尊——没应。
再看那鼠大仙,已经领着众妖起了身。
两个鼠怪并作一排,把案上收来的东西全抬起来。
那团团的生气、心惊、命火,尽数盛在一只只黑釉的骨坛里,绕过大堂,向洞壁西侧一个矮龛行去。
陆离那只被摘走的眼,也夹在其中,被鼠大仙握在手里。
它走到矮龛前,把那只眼往龛中一放。
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石头。
这是——山的核心!
岩面上还沾着旧年的苔痕,好似半张封死的脸。
鼠大仙伏在地上,先拜了三拜,再以额触地,尖声道:“山君大安,小畜再拜。今日有血食、有活盏、有纸鬼的眼。
我供你。你歇着,就好好地,旁的一概莫看。便是醒了,也只当没我。”
那石头静了片刻,忽然动起来,不摇不摆,就像呼吸一样极轻地鼓动。
而后便生出一层灰蒙蒙的雾,那些骨坛中的东西,便一件件自己滚到它跟前,被那石头翻出的底口一盖,全没了。
碎了,也化了。
那灰石又慢慢安静下去,像一块真的石头。
纸人的眼在其中滚了滚,明悟了什么。
——原来这山,同那老鼠,早通了气!
山是活的,只是心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陆离再抬眼,堂前已经拉开阵势。
三个年轻人被鼠怪们架起来,按跪在正堂中央,雪亮的薄刀已摆到案上。
新娘子被搀到鼠大仙身侧,一对红烛点起来,一只矮几,几上供着一碗半干的谷糠和一只滴血的老鼠头。
鼠大仙转过身,亲自去揭那喜帕。
它要拜堂,它要给这三个活人,各安排一场“路遇车祸当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