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山门前停了一停,像所有活物走到这里都要自己掂一掂命。
铜锣不敲了,唢呐也收了,四野渐静,静得能听见雾从草尖上滑下去。
刺猬精一瘸一拐地挨近陆离,声音细若蚊蚋:“进了这阶口,便是入洞了。你……你一个纸鬼,怎么半点不怕?我上回还没到这儿,魂就吓飞了半截。”
“这鼠仙堂外头瞧着是山,里头全是掏空的。骨头垫道,人皮糊墙,那老东西把人的尸首拆了,一件件当木料用。”它喉咙咽了两回,“到了里头,纸鬼兄,你自求多福罢。”
那领头的拄着鬼木杖,一步一步迈上石阶。
它没回头,只把杖尾往山门石上一戳。
吱——一声细响,整扇黑漆木门自己往里开了。
陆离看见那门后不是院子,这山就那样被挖空了。
一处天然溶洞,又被凿得极方正,门口两壁贴着褪色的大红囍字,纸上淅着层油亮,像新贴的,又像贴了许多年。
走进去,头顶高,骨火从两边壁龛里亮起来。
那是人的骨头,两条肋骨掰作灯架,一只骷髅头倒悬在壁顶,七窍里塞着浸过尸油的白棉线。
火烧得安静,光倒很足,把整座鼠仙堂照得亮堂堂。
亮极了,反更让人发冷。
陆离抬眼细看,这洞里的陈设全是用人的零碎拼的。
两侧长案不是木头,是用一截截胫骨并排码成的,面上铺着干透的人皮,皮角拿细筋密密缝着。
坐凳是一颗颗用松香浇匀的骷髅,眼窟窿全朝外,似看又似不看。
再往里,头顶垂着百余根细丝,丝下吊的全是指骨、趾节、耳廓,风从洞底一抽,那些东西便轻轻打转,沙沙响,像一场不会停的阴雨声。
更有几面用碎牙和骨片拼成的屏风,立在大堂两侧,上头不知用什么颜彩画着花鸟、并蒂莲、送子观音,画得细致,却也透着一股极别扭的欢喜。
花是骨头磨的,鸟翅是肩胛的碎片。
那黄鼠狼精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缩起脖子,再不敢动。
秦哲、宋苗苗、陈继三人并排走在最前。
他们还陷在鬼打墙里,脚步虚浮,脸上蒙着一层白。可到底还是人。
活人的魂魄在这满堂死物里一浸,胸口那三团火先觉出疼来。
陆离看见陈继狠狠地打了个颤,喉结一上一下。
宋苗苗的眼珠在薄皮下转得飞快,她醒不过来,身子本能地在挣扎。
秦哲额角那贴旧伤的创可贴被冷汗浸透了,边角卷起来。
三个都害怕的发抖,活人生气往洞尾漫,几支蜡烛都跟着“啪”地亮了一亮,像知道好货进堂了。
“……嗡。”
陆离袖中口袋,动了一下。
是晦气虫蜕,也觉出不对。
那是本体交给他的,虫蜕在他袖中蜷着,小如干枯蝉壳,触感和意志传来——似乎在疑惑,陆离干嘛不动手,而是在这里‘玩’……
纸人陆离心中无语,想着:你这虫子鬼都比现在的‘我’强啊!
陆离把手指探入袖口,轻轻一抚。
虫蜕慢慢不动了,只把身子贴着他纸做的掌心,像一只终于认了窝的虫。
陆离面不改色传出念头:等一会吧。
在洞里,那些精怪也怕。这
堂里几十号,谁都来过。
来了便知道,这里头没有一样是能看的。
野猪精脖子后的旧疤在火光下发亮;老山羊不敢停,后蹄一软一软;刺猬精已经缩成一个灰团,只露出两只眼珠。
可到底没谁敢逃,堂上已摆开四排矮席,精怪们一到,就依大小亲疏,自己找出该坐的位置去。
猪精坐在洞口边,黄鼠狼夹在几个中。
陆离被让在西边下首,离那隔断有半丈。
这东西像吃准了他是个上了新册的客,不给他往后靠。
陆离也不多让,他坐下时,纸做的袍摆在地上一扫,不出声。
几个小妖还悄悄往他这边瞟,大约没见过妖气这么薄、还敢东张西望的新鬼。
“这儿就是啦。”游魂在旁坐下,虚影飘飘,声极淡,“洞道四通八达,大堂后头,是那鼠大仙平日坐堂的地方。除非它叫,谁也不许多往一步。
我们只能在这儿,等下不管看见什么——你都别出声,更别看那新娘子,尤其别闻!
我听鼠大仙说过,那袍下头熏的不是香,是拿了车祸之后,那半死不活的女童舌根,焙出来的尸油。”
“哦?是吗……”陆离轻笑一声,灰眼幽深。
“是啊!这鼠大仙偷摸的本事很强的!而且……这鼠仙堂仿的是人间阴阳宅,外头迎亲,里头安魂。
那口大木柜就搁在后堂。新娘抬进去,门便从里锁上。等锣鸣三遍,才开柜取契。咱们坐在这儿,等的是那一响。”
他说完,似自己也嫌晦气,将下巴收了收,只朝那黑沉沉的里洞望。
话才停,几个大板抬进来了。
四人抬的板,上面盛着那座被死气裹满的花轿。
轿子不落地,一路往那层挂满骨片的隔断后头去。
陆离看见那轿经过时,轿底滴下几滴暗水,落在石板地上,像活物般自行聚成一小团,钻进砖缝不见了。
花轿入后,那隔断便无声合上。
洞中更静了,连风都没了。
几个童子模样的黄皮小妖,把一盘盘热腾腾的东西摆到几案上。
全是荤物,肉却不像畜生。
有片作薄切、浇着血油的,有整只端坐、以葱姜塞腹的,有捏成丸子、白生生的,有煨汤,有爆炒。
一张张嘴在席上动起来,吃得又急又轻,像怕那菜跑掉,又怕它变成别的。
而真正被摆上主位的,还是那三个年轻活人。
他们被并排按坐在离主位最近的上首,手脚不用绳,只由两个家丁似的鼠怪一左一右“陪”着。
堂上所有妖怪,停了筷子,都往那边望。
几只佝偻的鼠妖怪,甚至从案前探出半身。
满堂都是吞咽声,却没有一个真动。
它们只能看前菜,正牌活人,得等那位“大仙”出来发落。
陆离顺着那些目光,也朝秦哲他们看。
三个年轻人成了最好的祭品,皮肤光,气火旺,油星子都没沾,只被这堂中苦味熏得双颊发青。
陆离端起面前自己那碗灰白的“汤”看了看,看出是十分恶心的东西之后,又嫌弃的放下。
他还想,这洞里的东西,居然敢这样铺排,真当外头天不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