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把碎镜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镜面里映着林火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用拇指抹过镜面,指尖带出鬼气。
鉴知碎镜的力量在旧渡市被压得很死,但面对面、贴身用,这点距离它还撑得住。
“……我说,我去你的‘真实’世界看看。”
林火旺歪着头看他,眼睛里的疯狂似乎被这句话浇灭了一点。
他盯着陆离看了很久,久到心电监护仪又滴滴了好几声,然后嗤了一声。
“随便,反正你进来也跟外面一样,全是假的。你想演,我陪你演。你的把戏我又不是没见过。”
林火旺把头扭回天花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你进来,别后悔。”
费雯一直在床边站着,林火旺没看她,也没看床尾的父亲,但在陆离催动碎镜之前,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和刚才骂人时判若两人。
“……你们虽然是假的,但也谢谢你们。从小到大,发烧背我去医院,考试没考好还给我煮面,我爸那个闷葫芦攒了半年钱给我买电脑。
不对!都是假的!我不能陷进去!也不对,就算是假的——也谢谢你们……”
林火旺扯了一下嘴角,用力眨了眨眼,又变回那副空洞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费雯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流,她不知道该为“儿子骂她是假的”难过,还是该为“儿子终于跟他们说话了”高兴。
三个月了,自从他住进来,要么砸东西,要么盯着天花板沉默一整天。
这是第一次,他在清醒状态下主动叫了声“爸妈”。
林姑父站在床尾没动,那张苍白的脸上,嘴角抖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随便你骂。假的也好真的也好,你是我儿子。你骂我我也认。”
费雯擦掉眼泪,转过身对陆离深深鞠了一躬。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鞠躬的弧度比任何话都清楚——道长是有真本事的人。
她儿子连亲爹都不理,却被这个年轻道士三句话撬开了嘴。
陆离没回应这个鞠躬,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碎镜上。
鉴知碎镜的镜面开始发出银光,镜面上浮现出林火旺魂魄的倒影,倒影在晃,碎片边缘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镜面中心延伸。
“咔……”一声脆响。
一道新的裂纹从镜面左上角炸开,蛛网般分叉,碎屑从镜面上崩下来,落在陆离手背上,化成一缕青烟。
镜面还在继续往里映,越往里阻力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主动顶着鉴知的力量往外推。、
陆离眼神一冷,他把碎镜往林火旺的额头上方挪了半寸。
然后松开了握镜的左手,碎镜悬在半空中自行运转,镜面正对林火旺的眉心。
而他空出来的那只手直接按了上去,五指张开,掌心覆住林火旺的额头。
“啧!”
陆离闷哼一声,一股疼痛从陆离掌心冒出。
像把手按在烧红的铁板上似的,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掌和林火旺之间撕扯生热,还想把自己魂魄从肉身里拽出去。
“好胆。”陆离面无表情的心中暗道
林火旺体内那个苏醒的神通,层次比他预估的还要高。
居然能让自己这半仙感觉到了不适。
但他也没松手,任由这点疼痛在自己掌心中出现,精气神再次兑出墨黑鬼气,顺着灌入林火旺眉心。
陆离的意志似乎被抽离开,这感觉跟自己降神而出的时候差不多,只不过那是自己主动的。
这次是被林火旺的神通,“扯”出来的。
他没有抗拒,于是整个人往下一沉,没有落地,没有方向,四周的空间被抽走了所有参照物。
时间感最先乱掉,陆离感觉自己在坠落的途中经过,无数个碎片一样的片段:林火旺七岁在河边抓蝌蚪;十二岁数学考满分把试卷贴在冰箱上;
十八岁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费雯在厨房杀鸡庆祝;二十三岁深夜加班回出租屋时在地铁口蹲下来系鞋带……
然后一抬头,整个世界都变了。
这些片段不是按顺序排列的。它们全搅在一起。
上一片还是童年的夏天,下一片已经跳到入院后的第一个夜晚。
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是被打碎之后胡乱焊接起来的铁链,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一块完全不属于这个时间点的记忆。
空间也是乱的,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
四面八方全是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场景。
这是林火旺的“内心”,在鉴知碎镜的作用下,投射出来的【风景画】。
这一块映着火,那一块映着水面,头顶那块映着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
所有碎片都在缓缓旋转,速度各不相同,方向各不相同。
转得快的那几块发出嗡嗡的低鸣,转得慢的发出吱呀的钝响。
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本能想要捂住耳朵的嗡鸣。
陆离无意窥探别人的人生,所以就往更深处沉,穿过无数破碎的镜面,穿过那些漂浮的、没有时间感的记忆片段,最后落在一片暗红色的荒原上。
远处有某种巨大的、甲壳类的生物骨架横亘在地平线上,肋骨朝天,脊椎弯成拱桥,骨骼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不明来历的菌丝。
天空是深紫的,偶尔划过一道惨白的裂缝,裂缝另一头透出极亮的白光,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看不清楚。
荒原中央蹲着几个“人”。
但陆离靠近了才看清,一个没有下半身,肠子从断裂的腰椎处拖出来,在地上盘成蛇一样的圈。
另一个有下半身,但没有皮肤,肌肉暴露在空气里,随着呼吸一收一缩,像解剖室里的模型活了过来。
还有一个缩在最外围,四肢完好,五官也齐全,可他那张脸在不断地变,一会儿是老人一会儿是婴儿,一会儿是男人一会儿是女人。
所有的年龄段和性别在他脸上疯狂切换,没有一秒是固定的。
他们正在讨论什么,声音低而急迫,无下半身那个用双臂撑着地面,拖着肠子在暗红沙土上画着某种图案;无皮肤那个肌肉紧绷,转着头四处警戒;
变脸那个正用一双不断变换形状的眼睛,死死盯着荒原某个方向:“来人了!”
这些“人”同时看见了陆离!
空气凝滞了,那个没有下半身的残破之人猛地抬起头,双手撑地往后疾退,肠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湿痕。
无皮肤的那个人浑身的肌肉纤维全部绷紧,变脸人不说话了,他的脸停在了一个年轻男人的五官上,和病床上躺着的林火旺一模一样,但比林火旺更年轻些,大概是刚毕业时的样子。
“你是谁?!”
“阳丹子?!”
……
陆离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几个人,灰眼已经给出了答案。
没有下半身的、没有皮肤的、不断变脸的,它们既不是鬼,也不是妖,更不是幻觉。
它们全是林火旺本人的魂魄碎片,那个没有下半身的,是他无法再前进的意志。
那个没有皮肤的,是他暴露在恐惧中久久不能愈合的自我保护本能。
那个变脸的,是他在现实与妄想之间反复横跳、不断切换身份以求保命的分裂人格。
而那个顶着林火旺年轻面容的,是他仅剩的一点“自己”。
是记忆拼凑出,已经破败不堪的原初人格。
陆离没有回答,他刚张嘴,荒原忽然安静了。
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暗红沙土被挤压的水声、远处甲壳骨架上传来的菌丝蠕动声、天空惨白裂缝里透出的刺耳低鸣、几个残破之人粗重的呼吸声——全部消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所有的声源。
那三个残破的队友,保持着刚才最后一刻的姿势,凝固在空气中。
最后,“林火旺”的身体动了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后背往外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