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息之久。
照明石微弱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摇曳,使得众人的脸色都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晦暗不明,心事重重。
“果然……如此。”白希鸾轻声低语,那稚嫩的嗓音格外特别,眼中闪过一道果然不出所料的了然,小脸上的凝重之色又深了几分,“这潭浑水的背后……当真少不了纳兰家的手笔。”
石台上,云芝强撑着精神,努力坐直了身体。
苍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霜,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白希鸾和沉香身上,声音因伤势与耗费心神而显得微微沙哑,却依旧带着药王谷长老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宝,沉香,你们在路上……究竟发现了什么?一五一十,详细道来。”
沉香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怒意稍稍压下。
她上前一步,站在场地中央,开始沉声叙述:“回禀师姐,事情……是这样的……”
她语速平稳,条理异常清晰,将从乱石林外偶遇白希鸾开始,到发现那些八方势力弟子死状蹊跷的尸体,简明扼要却又重点突出地讲述了一遍。
每一个关键细节都没有遗漏。
“……我们起初,也以为那些不幸遇难的弟子,只是运气不好,遭遇了秘境中游荡怪物的围攻,力战不敌而殒命。”白希鸾适时接口,小脸上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凝重与冷静,补充着沉香话语中的细节。
“但当我们蹲下身,仔细查验那些伤口时,发现了不对劲,那些看似由怪物利爪造成的撕裂伤或抓痕下方,还藏着另一道更隐蔽,也更致命的伤口!那些伤口大多是利器所致,切口平滑,角度刁钻狠辣,皆是一击毙命,手法老辣得惊人!”
她抬起眼眸,环视周围听得入神的药王谷弟子,语气加重:“这意味着,出手之人的修为和实战经验,绝对远在那些死去的弟子之上!而且……行凶时机把握得极准,要么是趁其不备偷袭,要么……根本就是受害者信任的熟人下手!”
她所说的话,如同揭开了一层血淋淋的幕布,让许多之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尚未完全了解详情的弟子们,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我们……我们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尸体!”一名之前回来汇报过的弟子忍不住出声,脸色发白。
“是啊!楚家的,叶家的,甚至还有碧灵宗的女修……都有!”另一名女弟子声音带着颤抖,附和道,“死得……可惨了,肠穿肚烂的……”她脸上露出清晰的后怕与深深的困惑,“可是……那不是因为……因为怪物才……”
“怪物?”沉香闻言,冷笑一声,眼神扫过那几名发问的弟子,语气带着毫不留情的嘲意。
“亏你们还是我药王谷的弟子,别忘了方才我们是怎么说的?也别忘了你们自己亲身体验过的!在这灵枢秘境之中,无处不在的、磅礴精纯的木灵生机,对那种依靠阴寒死气驱动的怪物压制极大!它们行动迟缓僵硬,实力十不存一!以那些世家宗门精锐弟子,普遍筑基期以上,甚至不乏金丹后期的修为,再配合他们身上的护身法宝与合击之术……若非落单时被数十只怪物同时围攻,堵死所有退路,否则怎会如此轻易,又如此大规模地丧命?连发出求救信号,或者临死反扑和挣扎逃跑的迹象……都几乎没有!”
她顿了顿,让这番话语在众弟子心中沉淀,如同重锤敲击:“除非……他们遇到的,是像谷口那个陈胥一样,发生了诡异变异,实力暴涨的人形怪物!但这一路上,你们谁遇上过?”
众弟子闻言,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脸上的迷茫渐渐被一种细思极恐的惊疑所取代。
是啊……他们这一路探索,遇到的零散怪物,虽然模样可怖,嘶吼吓人,但对付起来……确实不算太难,几人联手便能稳妥解决。和之前在谷口外遭遇的那些悍不畏死、凶猛迅捷的怪物相比,秘境里的这些简直就像是掉了牙的老虎,威胁大减。
这样的怪物,绝无可能造成如此高效的屠杀!
“起初,我们对此也百思不得其解,”白希鸾见众人已经跟随思路陷入沉思,继续引导道,“直到我们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仔细检查了那些致命的伤口,那些被刻意伪装成怪物袭击的伤痕之下,真正的致命伤,处处透着蹊跷。”
沉香点了点头:“不错!我在几处致命的伤口深处,隐隐感受到了一股残留的寒意!和那些怪物身上的阴寒之气不同,更像是……某种灵力残留!”
她环视众人:“应当是冰灵根修士全力出手后,残留在伤口组织与血液中,独属于冰系灵力的微末气息!”
“冰灵根?”有见识较广的弟子下意识惊呼出声。
“虽说八方势力中,修炼冰系功法、拥有冰灵根的修士并非绝无仅有,拥有冰灵根者,也不一定就非得是纳兰家的人,”沉香话锋一转,语气中的寒意却更浓,“但如此修为不弱,且能将冰灵根之力运用得如此精准,出手如此狠辣老道的冰灵根修士……放眼此次前来药王谷赴会的八方势力中,最有可能的……是何处?”
她无需再说下去。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新四大家族之一,纳兰家!
继承了传说中北方玄武血脉之力,族中子弟多天生亲近水、土、冰三种属性的灵力,尤其擅长防御与控场,而冰灵根,更是其家族标志性,引以为傲的传承天赋之一!这在琅月大陆,几乎是稍有见识者都知晓的事情!
话已至此,如同利剑劈开重重迷雾,阳光直射而下!
在场的所有药王谷弟子脸上的迷茫、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震惊!
“好狠毒!好阴险的手段!伪装成怪物杀人,这是想把所有脏水和仇恨,都彻底泼到我们药王谷和那还不知道在哪的冥族头上啊!让我们百口莫辩!”
“亏他们纳兰家平时装得那般清高自持,低调神秘!没想到背地里行事如此龌龊肮脏,灭绝人性!”
“什么八方势力,什么名门正道!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一个比一个虚伪,一个比一个狠毒!”
群情激愤,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憋屈如同火山喷发,议论声和斥骂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山洞。
被八方势力围剿逼迫的愤怒,被污蔑勾结冥族的屈辱,同门惨死眼前的悲恸……
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而清晰的罪魁祸首,一个可以倾泻所有负面情绪的宣泄口!
“肃静!”
云芝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瞬间让嘈杂的议论声迅速平息下来。
众弟子虽然依旧满脸怒色,却都强忍着闭上了嘴,只是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但还是有年轻气盛的弟子按捺不住,顶着云芝的威压,小声却急切地问道:“云芝长老,若……若真是纳兰家所为……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不惜屠戮同为八方势力的其他家族宗门子弟,目的究竟何在?这么做,对他们纳兰家……究竟有何好处?”
这是一个直指核心的关键问题。
杀人,尤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屠杀盟友,总要有个足够分量、足够诱惑的理由。
云芝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疲惫,那是对人心算计,和对名利争斗早已看透的倦怠。
她长叹一声,那叹息声显得格外沉重,充满了世事洞明的讽刺与悲凉,她缓缓开口:“四大家族之首这个名头……其背后所代表的资源倾斜和话语权柄……可不比那四大宗门之首的吸引力,弱上分毫。”
她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山洞的岩壁,看到了外界那波谲云诡的势力版图。
“甚至……对于某些更看重血脉传承、家族荣耀与独占性资源的古老世家而言,这个第一世家名头的诱惑,或许……比宗门虚名,来得更大,更实在。”
沉香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深入骨髓的厌恶,嗤笑一声:“为了这虚头巴脑,争来抢去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的所谓名头,行此等灭绝人性、残害同道、甚至不惜与虎谋皮、嫁祸他人的龌龊之事……呵,倒的确像是那些表面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算计无穷的所谓世家大族,能干得出来的丰功伟绩!”
众人心中凛然,一股寒意夹杂着明悟,席卷全身。
名利二字的诱惑,权力的甘美,从来不是新鲜事。
琅月大陆漫长岁月中,为了争夺资源和话语权,暗地里的厮杀、算计、背叛何时真正停歇过?
只是此次,纳兰家手段之阴毒周密,谋划之深远冷酷,为了扫清障碍和嫁祸于人,竟不惜对盟友挥起屠刀,着实令人心寒齿冷,毛骨悚然。
云芝的目光,重新落回被绑在地上,面如死灰,身体微微颤抖的萧玉身上。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不容欺瞒的威严,让萧玉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萧玉,现在,告诉老身,也告诉在场所有人,纳兰家……或者说,你口中那位高高在上的纳兰夫人,究竟用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亦或是握住了你们何等致命的把柄,竟能将你们两个出身萧家的弟子收买驱使,甘愿为其做此等见不得光的鹰犬走狗,行此悖逆同门、陷害恩人、天理难容之事?”
萧玉身体剧震,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苍白的脸上交织恐惧和挣扎,以及一种仿佛即将解脱,却又坠入更深黑暗的复杂绝望情绪,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顺着脸颊滑落。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是……是因为……”
“萧玉!!!你给我闭嘴!闭上你的臭嘴!!!”
一旁的萧承,双目赤红,眼球布满狰狞的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怨毒无比地瞪着萧玉,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你敢胡说八道!你敢背叛夫人!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啊?夫人她神通广大!她一定会知道!她无所不知!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会比我今天惨一千倍!一万倍!!你会后悔!你会后悔今天说的每一个字!你会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他的嘶吼充满了绝望的疯狂与最恶毒的诅咒,试图唤醒萧玉对那位夫人的恐惧,来震慑她已经动摇的决心,拖着她一起坠入地狱。
然而,萧玉听着他这歇斯底里,如同恶鬼哀嚎般的威胁,看着他扭曲狰狞如同地狱爬出的面孔,眼中的恐惧反而奇异地消散了几分,如同退潮的海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心死的麻木平静,以及一丝……深深的,对眼前这个可怜虫的怜悯。
她彻底地转开了视线,不再看萧承一眼。
仿佛在她心中,这个曾经的同谋者,已经是个无关紧要的、注定湮灭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