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这个长线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就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闯进公主的闺房,愣是逼着贞惠公主将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要自杀,他才灰溜溜的离开。
安庆绪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怎么都挪不开。那块石头不仅重,而且有棱有角,每一道棱都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他最生气的不是贞惠不从——当然,这也让他生气——但他最生气的是,贞惠居然跟李哲走那么近,甚至连名节都不顾了。
一个未出阁的公主,住在一个男人的府上,一住还不回来了,这算什么事?
安庆绪在心里已经描绘出了无数种画面,每一种都让他恨得牙根痒痒。他想象李哲和贞惠在李府的花园里并肩而行,想象他们在月下对饮,想象他们——他不敢再往下想了,每多想一点,胸口的石头就重一分。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酸味,像是打翻了醋坛子,又换了个话题:“你说这李哲是什么人?怎么感觉都听他的,都愿意与他接近?我父王如此,杨国忠如此,这贞惠也是如此。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安庆绪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困惑。他是真的想不明白。他安庆绪在范阳也是一号人物,手底下管着好几千兵马,走到哪儿都有人奉承。
可到了长安,他发现自己在李哲面前就像个透明人,没人把他当回事。
这种落差让安庆绪很不舒服。更不舒服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李哲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缺点——除了年轻。可偏偏这个“年轻”在别人眼里反而是优点。
严庄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茶水微涩,在舌尖停留了一瞬,被他缓缓咽下。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意味,这份认真在他和安庆绪的对话中相当罕见:“李哲奇人也,庄自愧不如。”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跟着李哲打交道越久,严庄越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不是那种故作高深的深,是那种明明看起来简单、说的话也直白,可回过头来仔细一想,才发现每句话后面都藏着几步之后的棋路。
李哲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可等你把他的话掰开揉碎了细品,才发现每一句都卡在关键位置,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他从来不把话说满,但你也从来不会觉得他的话不够。那种分寸感,严庄自问做不到。
他在心里把安庆绪鄙视了个遍:你这鼠目寸光、飞扬跋扈的财色之徒,连安禄山都不如,更不是可以与李哲比较的对象。
安禄山虽然粗鲁,但至少还有几分枭雄气魄,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要。你安庆绪有什么?除了一身锦袍和一颗色心,你还有什么?
你连李哲的皮毛都没摸到,就在这儿大放厥词。人家李哲在长安城翻云覆雨的时候,你还在范阳的胡姬怀里醉生梦死呢。
这些念头在严庄心里翻涌奔腾,像是决堤的洪水,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这种内外的极致反差,严庄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安庆绪冷哼一声,带着嘲笑,那声冷笑里满是轻蔑和不以为然:“极少听到先生夸人。不过,我觉得你们就是被他蒙骗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已,何德何能。我见过的年轻人多了,哪个不是吹得天花乱坠,真到了事上就怂了。李哲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了杨国忠这条大腿。”
安庆绪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得意表情。他觉得自己的眼光比严庄毒辣多了——你们都夸李哲,那是因为你们被他蒙骗了。我可不一样,我看得清清楚楚。
严庄笑了笑,心里的鄙视更甚,像是发酵的面团一样不断膨胀。安庆绪啊安庆绪,你连别人为什么夸李哲都没搞明白,就在这儿大放厥词。
你见过几个年轻人?你在范阳见的那些所谓青年才俊,有一个能在李哲面前撑过一个回合的吗?
但他面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谋士模样,声音不急不缓:“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安将军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公子若是觉得长安烦闷,可以返回范阳小住几日,我在长安盯着。范阳那边风景开阔,纵马驰骋,也许能让公子换个心境。”
严庄这话说得极为巧妙——表面上是在关心安庆绪的心情,实际上是在试探能不能把这个碍手碍脚的公子爷送回范阳去。
要是安庆绪真回了范阳,他在长安做事就方便多了,至少不用每天应付这位爷的各种突发奇想。
安庆绪摆了摆手,那个摆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把“范阳”两个字从面前扇飞:“范阳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长安随性?长安要什么有什么,美酒佳肴,歌舞升平,出门就是热闹。范阳除了沙子就是风,一到春天满嘴都是土,有什么好待的。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睛亮了一瞬,那种亮法和刚才提起贞惠时的亮法如出一辙,都是男人谈论某种特定话题时独有的光芒:“有空还得去江南,那边的女子才肤白娇嫩,水灵灵的像是能掐出水来。不像长安这些,一个个端着架子,笑一下都像施舍似的。”
说到“江南女子”的时候,安庆绪的声音都变软了,像是在说一件极其美妙的事情。他的目光也变得迷离起来,显然已经在脑海中描绘江南佳丽们的身影了。
严庄笑了笑,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住嘴角那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讥讽。
他看着安庆绪那双色眯眯的眼睛,那眼睛里此刻满是某种低级的幻想,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盘已经端上桌的美味佳肴。
严庄没有接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位公子爷对女人的兴趣,比对天下大势的兴趣大一百倍。他每天花在琢磨女人身上的时间,要是能拿出一半来琢磨正事,安家也不至于后继无人。
他心里最后一丝对安庆绪的期待也被这番话浇灭了。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永远也不会是。
一个脑子里只有女人和享乐的人,怎么可能成大事?就算把整个天下送到他面前,他也只会在上面找美酒佳肴。
严庄的目光在安庆绪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关于未来该怎么走,他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
安庆绪伸了个懒腰,那懒腰伸得极尽舒展,两条胳膊大大张开,像是要把整个包厢都揽进怀里。
他的骨头嘎嘣嘎嘣响了几声,然后站起身来,动作懒散得像一只刚从太阳底下爬起来的猫:“今日我就不去军营了,天天都是些琐碎之事,烦得很。你帮我盯着就行,没什么大事别来找我。那些兵将的事你比我在行,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极为自然,把甩手掌柜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安庆绪说起“琐碎之事”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嫌弃,好像那些军务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活计。
严庄抬头看他,目光平静:“那公子今日……?”
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这个问题就像是在问一个酒鬼接下来要去哪里——答案永远是同一个。
安庆绪拍了拍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个动作做得极其讲究,手指在袍子上轻轻拂过,像是怕弄皱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嘴角带着一丝心不在焉的笑意,那笑容懒洋洋的,透着某种即将得到满足的期待:“听说醉金馆新来了一批姑娘,我去放松放松。这整日在军营待着,又没什么正事,不得找点乐子放松放松?”
他说“整日在军营待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理直气壮得让人叹为观止。那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严庄自认这辈子都学不会。
严庄站起身,拱手道:“也好,但是公子一定注意言行,低调行事。长安不比范阳,耳目众多,万一被人算计,传出去不好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恳切,表情认真,完全是一个忠心谋士在为主公着想的模样。但他的心里却在骂娘:你去过军营几回?加起来有三次吗?哪一次不是待了半个时辰就走?还有脸说“整日在军营待着”,你那张脸皮是长安城墙做的吗?
还“放松”——你哪天晚上不是在放松?哪日晚上不是两三个胡姬莺莺燕燕地伺候着?昨晚是谁把胡姬楼的四个姑娘带进房间陪酒?前天晚上是谁在鸣吟楼喝到天亮才回来?大前天晚上是谁把醉金馆的姑娘带了回来?
严庄在心里把这些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比账房先生记账还仔细。他不是故意要记这些,实在是安庆绪在这方面太过“高调”,想不知道都难。
“先生放心,我心里有数。”安庆绪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答应今天晚上早点回来吃饭一样,“我只是去听听曲儿喝喝酒,又不是去干什么。”
严庄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听听曲儿喝喝酒?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最后都是被两个妖艳女子架着胳膊拖回来的,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淫词艳曲。
你那个“听听曲儿”和正常人理解的“听听曲儿”完全是两码事。
但他嘴上说的是:“那就好,公子尽兴。”
严庄目送安庆绪走出包厢。安庆绪的背影摇摇晃晃的,那件大红锦袍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像一只得意洋洋的大公鸡。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门关上之后,严庄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似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瞬——也只是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姿态。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那茶水凉透了,涩味更重,正好配他此刻的心情。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静坐原地,听着安庆绪下楼的脚步声远去。那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咚、咚、咚的,透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意味,像是饿了三天的狗闻到了肉味。
透着一股急于寻欢的猥琐,每一步都像是在说“快点快点再快点”。
严庄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去这些日子安庆绪在长安的种种“壮举”。
到长安的第一天晚上,安庆绪就拉着几个随从去了平康坊。平康坊是什么地方?那是长安城最有名的烟花之地,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各色胡姬汉女倚门卖笑。
安庆绪进了平康坊就像鱼进了水,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那天晚上他在鸣吟楼叫了六个姑娘,喝酒喝到凌晨丑时,最后是被四个人抬着出来的,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再来一壶”。
第二天晚上去了醉金馆。醉金馆的姑娘以妩媚闻名,安庆绪一进门就看花了眼,左挑右选选了三个,说是要“比较比较”。比较什么?严庄当时就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后来他才知道,安庆绪“比较”了一整夜,第二天中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两腿发软,脸色蜡黄,像是被妖精吸干了精血。
第三天晚上倒是没出胡姬楼。胡姬楼本就是胡人开的,里面的姑娘金发碧眼,能歌善舞。安庆绪说要下楼去“体验异域风情”,一体验就是三个时辰。回房的时候脖子上多了好几个红印子,他自己说是蚊子咬的。严庄很想问一句:什么蚊子能咬出那么整齐的一排牙印来?
第四天晚上又去了醉金馆。第五天晚上去了鸣吟楼。第六天晚上在住处自己办了个小型宴会,请了八个姑娘来助兴,折腾到半夜,楼下的住户第二天早上来投诉,说昨晚的动静太大了,吵得他们都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