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脸色不变,直视许褚:许将军,你我今日坐在这里,是因你在荆南动了刀兵。刘荆州派我来,是被动应对。我今日奉的是刘荆州的口信,是为了止息干戈。但许将军伐荆,到底是奉了谁的命?
他顿了顿:许将军若说理在你,那就拿出朝廷的理来。若拿不出,那就别用字压人。荆州今日认长沙,认的不是你的理,是你手上的兵。
许褚笑了一下,是真的那种被人顶到墙角之后反而来了兴致的笑。
先生要理?那我就跟你谈谈理。
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搁在案上,一字一字地,像是在给刘先拆解一道题:
我乃大汉征南将军,持节,淮南军事。持节二字,先生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可以斩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员。
他顿了一下,看着刘先的眼睛:
刘繇占领长沙,朝廷可曾授他长沙太守?没有。他是私自割据。蔡瑁的水军私入湘江,可曾有朝廷调令?没有。他们是私动干戈。先生,我问你——长沙、南郡,此间官员将校,谁是两千石以上?
刘先没有答。他脸色不变,但指节微微收紧。
许褚继续说:你口口声声说我伐荆。我伐了哪里?我可曾攻入南郡?可曾占领一座城?孙策是朝廷表奏的长沙太守,长沙是他守的地。刘繇割据长沙,我来替朝廷表奏的太守平叛——这算什么伐荆?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只是在陈述:
荆州水军私入湘水,拦截我江夏巡江战船。我击退他——这算什么伐荆?
他放下碗,看着刘先:
先生。你口口声声要我拿朝廷的诏书。我倒想问问——刘荆州养兵数万。刘繇割据长沙,他派兵剿过吗?朝廷任命的太守被人夺了地,他管过吗?
他一字一顿:刘景升不说安抚地方、平定叛乱,反而怂恿刘繇割据、纵容水军私自参战。先生——到底谁是真逆贼?
刘先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看了许褚很久,
久到满宠端着的茶碗换了一只手,久到火盆里的炭又响了一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没有软,但比方才慢了:
许将军……好一张利口。
许褚端起汤碗,对他举了一下:先生过奖。
刘先没有端碗。他看着许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刘荆州让我传话,前两条,荆州认了。长沙军政由征南将军府节制,荆州不再过问。祢衡的事——刘荆州亲笔写罪表,蔡瑁之女婚配祢衡,荆州做媒。
他抬起头,语气重新硬起来:但后两条,江东水军在江陵以上布防,荆州绝不答应。荆南三郡划归许将军治下,荆州也绝不答应。
许褚听完,先生远道而来,带了什么让步?前两条,长沙本来就在我手里,祢衡的事我本来就占着理。你奉上来的,是我已经拿到手的东西。这算什么让步?实则空无一物尔。不过是将既定战果,重新摆回桌面让我再取一次。
他把汤碗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刘先:
你直接说吧——这次来,你真正能给我的是什么?
刘先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许将军,长沙也在你手里了。
刘荆州没有议和的诚意。先生此番前来,便是徒劳,请回吧!”
刘先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出使之前刘表那句话——“桂阳可以给他”——刘表说得轻巧,可桂阳是大汉的疆土啊。他刘景升身为汉室宗亲,怎么能说出“割让”两个字?刘先的指节在袖中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许褚,声音不高,但比方才更沉、更硬:
“许将军动辄言战、以势压人。我想请问许将军——这是汉臣、汉将该有的样子么?你口口声声说刘荆州悖逆,可你今日做的事,与当年的董卓、李傕之流,有什么不一样?”
许褚没有慌。他听着刘先把话说完。
刘晔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声音不高:“始宗先生。在下刘晔,乃阜陵王刘延之后。你拿董卓、李傕来比我家主公——你可知道,董卓是什么人?入京之后废立天子、毒杀太后、纵兵劫掠、淫乱宫闱。李傕是什么人?挟天子、杀大臣、纵兵为匪、饿殍千里。”
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搁在案上:“我家主公可曾废立天子?可曾毒杀太后?可曾纵兵劫掠洛阳?先生如果分不清董卓和我家主公的区别,那我替先生分一分——董卓倒行逆施,天下共讨;我家主公在江夏开荒屯田,江东百姓有饭吃。先生的‘忠义’,就是这么分的?”
刘先一时语塞。
许褚接过话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小事:
“始宗先生,他们在长安烧杀掳掠,我在江夏开荒屯田。先生,你今日在江夏看到的百姓是怎么活的——你去长安看看,再回来告诉我,我跟董卓李傕,是不是一样的人。”
他看着刘先,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说我用兵压人。我确实在用兵。但你问问江东百姓——我许褚用兵的地方,百姓是活得更好了,还是更差了?你若是荆州人,你问问江夏、长沙的百姓——他们是更怕我,还是更怕刘表?”
他把汤碗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先生拿董卓李傕比我,我接住了。但先生回去之后,也该想想——刘荆州今日做的事,跟当年的董卓李傕,又有几分不像?”
刘先站在那里,被许褚那句话钉住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像方才那么硬了:许将军,刘荆州不求全盘保全,只求酌情变通。后两条你若不松口——你可有替代的条件?只要能止兵息战,荆州愿意再商量。
许褚坐在案后,看着刘先,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了大约三四息,才慢慢说:两件事。办成了,我即刻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