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容陷落的消息被蔡瑁水师截断在湘江以北。
刘表抓住孙策主力被刘繇牵制在湘南的窗口,下达全线出击的军令。
陆路主将文聘挥师南下,一路攻城拔寨,顺利攻克长沙北部重镇岳阳,牢牢扼守住湘水北岸枢纽。另一路,刘表从子刘磐统领武陵兵马,自西向东缓缓推进,近万步骑在益阳城外数十里安下连绵大营,摆出随时强攻城池的姿态。
陆上两路之外,更大的杀招藏在江面。蔡瑁、张允统领荆州主力水师万余,顺着湘江干流顺江南下。他们并不急于强攻益阳,而是选择绕城潜行,打算绕过益阳城池,直扑临湘孙策大本营后侧。
韩当在益阳只收到三张帛书——文聘攻克岳阳,刘磐在城外扎营,蔡瑁水师沿江而下。
荆州三路合围已经成形,韩当把三张并排摆在案面上,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将第三张往前挪了半寸——水路那条线,比另外两条更让他放不下。
孙策大军一旦后路被断,就会被困死在长沙南部。
他的目光落回第一张帛书。文聘攻克岳阳。
他攥着帛书边缘的手指停了一下。
岳阳在华容南面,文聘要过岳阳,必须先过华容。程普在华容。
程普守城从来不让人失望,他不会让文聘越过他打到岳阳去。
除非程普已经不在了。
韩当的手指在帛书边缘按了一下。他想起那年春天几个人最后一次聚齐时的样子——主公还在,祖茂还在,朱治还在,程普坐在石头上擦矛,黄盖靠着一棵树喝水。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
主公走了,祖茂先走了,朱治也走了。
他把三张帛书卷起来,搁在案角,指节还留在卷边上,白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帛书被卷得比平时紧了一些,像是他不愿意再看那些字,又像是怕那些字会从帛书里自己走出来。他退了一步,看着那卷帛书的边角微微翘起,像一面没有旗杆撑着的布。
他知道程普出事了。
他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他知道华容一定丢了。
韩当的目光从帛书上移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招了招旁边的亲卫:“把这卷帛书,连夜送去临湘,交到主公手上。路上若遇到荆州水师的巡船,宁可绕路,不要让帛书落到他们手里。”
亲卫接过帛书,贴身揣好,退了出去。
韩当看着帐帘落下,才收回目光。他端坐案前,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叩着舆图。打了十几年的仗,他一眼就看透了荆州军的布局——但他看透归看透,真正能调兵的,是临湘的孙策。他只能守住益阳,等下一步指令。
他叩了两下舆图,然后开口:“传令下去,诸将入帐议事。”
片刻之后,校尉们陆续掀帘进来。十二岁的孙权一身浅甲,立在一侧,目光落在舆图上蜿蜒的湘江水道。
按照孙策军令,韩当的核心要务是固守益阳,与临湘互为犄角。益阳依山傍水,粮草充足,易守难攻。只要城池不失,刘磐便无法东进,荆州水陆两军就难以完成合围联动。
主公孙策在湘南和刘繇对峙,只需要稳住正面战线,待到击溃刘繇之后,再调转兵马回师北击荆军,便是万全之策。
“诸位都清楚主公的指令。”
韩当环视帐下,“紧闭四门,谨守城防。蔡瑁水师绕行偷袭临湘,那是主公正面应对的事。我们一旦分兵出城,益阳空虚,刘磐必然攻城。城池不失,便是守住西线屏障。”
帐内诸将纷纷拱手领命,一众常年跟随韩当征战的老兵军司马,全然认同主将判断。
话音刚落,孙权踏出一步:“义公叔,此策不妥。”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年方十二,身量已近七尺,站在一群披甲武将中间,像一棵还没长稳的树。
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的笃定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
韩当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安,他知道孙权读过很多书,也听过许褚在秣陵的军议。
心里浮起一句话,但没有说出口——纸上读来的东西,和战场上活下来的经验,隔着整条湘江。他等着孙权把话说完。
“义公叔只看见了风险,没有看见破局良机。”
孙权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江面上,“蔡瑁水师南下绕开益阳,直扑临湘。兄长主力被刘繇牵制,腹背受敌。我等坐拥守军,坐视兄长被围,岂是孙家子弟所为?”
韩当眉头微蹙:“主公自有安排,他征战多年,定然留有防备后路。我等恪守军令守住益阳,便是对主公最大的支援。倘若贸然出兵,益阳失守,刘磐长驱直入,危害更甚。”
“依靠死守,算不上良策!”
孙权的声音高了一些,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故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依我看来,城外刘磐摆出大举进攻的姿态,不过是故作声势。他真实目的是牵制我部兵马,配合蔡瑁水师行动。其大营之内,必然防备空虚!”
这番话听起来条理清晰,帐内几名年轻军司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摸了摸刀柄,像是已经做好了出城的准备。
韩当微微摇头:“二公子,城守军令已定,不可轻易动摇。刘磐近万兵马屯于城外,绝非轻易能够击溃。贸然出城,风险太大。”
孙权见状,继续道:“我在秣陵时,多次旁听征南将军府议事,麾下谋士田丰、戏志才时常谈论虚实诱敌之策。如今情形恰好与之相合。刘磐不过是刘表从子,从未立过像样的战功。义公叔身经百战,岂能被一名无名小辈堵在城中?传出去,旁人如何看待孙家?”
韩当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晓孙权心气极高,身为孙坚之子,不甘蛰伏于人下,一心想要立下战功证明自身。
可战场不是书斋,书卷之中的谋略,脱离实地便容易酿成大祸。
“二公子,兵书上的道理,终究要因地制宜。”
韩当耐心劝解,“许征南帐下谋划之时,兵马、斥候、地形、粮草一应俱全,进退皆有后手。如今我部兵力有限,一旦出城劫营无法速胜,被敌军围困在野外,进退失据,万事休矣。不必再多言,死守益阳,军令不改。”
韩当知道孙权说的是真的——许褚的军议确实常常谈论这些,田丰、戏志才也确实是当世一流的谋士。
但许褚的军议之所以能成,是因为许褚自己站在前线。一个在后方听来的计策,和一个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计策,用的是同一个词,但不是同一件事。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因为他如果说多了,只会打击孙权的自信心。
孙家儿郎有骨气是好事!
孙权没有再说话。
他收起了方才的锋芒,低头退到一旁,躬身行了一礼,像是不再争了。
但他退回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了。
松开的瞬间,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在争辩的少年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