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孙坚墓园。
春日的阳光照在松柏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孙策跪在父亲的坟前,已经跪了很久。
膝盖已经麻木,但他不想起来。似乎只有这种身体的疼痛,才能压住心里的那团火。
信还在手里攥着,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可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孙贲在九江打了败仗。不是一次,是七次。七次攻城,七次被击退。程普、黄盖、韩当、朱治——那些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老将,在孙贲麾下受气。孙家的家底,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在寿春城下。
孙策闭上眼睛,父亲临死前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浑身是血,箭矢还插在脸上,那双曾经虎虎生威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父亲,”他低声说,“孩儿该怎么办?”
风吹过坟头,松柏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叹息。
孙策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大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稚嫩,却很沉稳。
孙策回头,是孙权。
十岁的弟弟站在墓园门口,穿着一身素服,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明亮。
孙策回头,是孙权。十岁的弟弟站在墓园门口,一身素服,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明亮。他是从秣陵赶来的,许褚派人一路护送。
“权弟,你怎么来了?”
孙权没有回答。他走到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大哥,”他转过头,看着孙策,“九江的事,你知道了?”
孙策一怔:“你怎么知道?”
“仲康兄长府上的谋士议事,我站在门外听的。”
孙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孙贲打了败仗,七次攻城都没打下来。程普、黄盖他们被晾在一边,孙贲用孙家的部曲打头阵,死伤惨重。”
孙策皱眉:“你偷听议事?”
孙权没有否认:“大哥,我在秣陵住了几个月,经常旁听。仲康兄长知道,他也没赶我走。”
孙策沉默了片刻。许褚这是什么意思?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旁听军国大事——是信任,还是笼络?还是说,他根本没把孙权当回事!
这个弟弟在秣陵的几个月,变了很多。
说话更有条理,眼神更锐利,像一把被磨过的刀。
“权弟,”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你还小,有些事不该你操心。读书、练武,才是你该做的事。”
孙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孙策看不懂的东西。
“大哥,我在秣陵读了很多书。张昭先生教我们《礼记》《论语》,程武、黄叙他们读到天黑还背不下来的章节,我看两遍就记住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得意,只是陈述事实。
孙策没有说话。
孙权继续道:“可读书有什么用?孙家的兵在九江送死,孙家的将在别人手下受气。我在秣陵吃得好、住得好,仲康兄长虽然对我也好——可那不是孙家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大哥,那是许将军的地方。”
孙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大哥,”孙权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孙策没有回答。
孙权又问:“孙贲在糟蹋父亲的基业,你打算就这么看着?”
“权弟,”孙策的声音微微发沉,“伯阳(孙贲表字)是咱们的兄长。他——”
“他不是。”孙权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意,“他只是族兄。他是大伯的儿子,不是父亲的儿子。父亲的基业,不该交给他。”
孙策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孙权这个样子。
这个弟弟在秣陵住了几个月,像是变了一个人。说话不再像孩子,眼神也不再像孩子。
“权弟,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孙权看着他,没有躲闪,“我自己想的。”
孙策沉默。
“大哥,”孙权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了一丝恳求,“你去九江吧。把父亲的旧部接回来。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
孙策站起身,望着远处的富春江。
江水缓缓流淌,汇入大海。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当年从长沙起兵时的豪情壮志。父亲打下的基业,难道真的要毁在孙贲手里?
“我不能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在守孝。父亲刚走,我就跑出去争权夺利,世人怎么看我?一个不孝之人,还有什么资格继承父亲的遗志?”
“世人?”孙权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太冷,冷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发出的。“大哥,父亲死了。他死了,活着的人更重要。你守在这里三年,等回去的时候,孙贲已经把父亲的基业败光了。程普、黄盖他们要么战死,要么投了别人。到那时候,你拿什么争?”
孙策转过身,看着孙权。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权弟,你才十岁。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孙权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大哥,父亲还说过一件事。”
孙策皱眉:“什么事?”
孙权看着他,一字一句:“父亲生前说过,要把大姐嫁给仲康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