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来不及。”李去疾缓缓说道。
罗三石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
“当年朝廷派出的船队，在那座岛上只停留了三个月。”李去疾开始编故事，“岛上的土着部落对外来者很警惕，船队费了好大劲才取得一个部落的信任。但那岛上部落之间常年征战，随时可能爆发冲突。船队的人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被卷进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那岛上的语言，跟咱们大明完全不同。船队带的翻译也不懂，全靠比划。光是弄清楚番薯怎么种，就花了一个多月。等把土豆、木薯这些弄明白，已经快三个月了。”
“木薯？”罗三石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李先生，您刚才说的那个耐寒的是土豆，这木薯又是什么？”
议事厅里的人也都竖起耳朵。
李去疾看了看众人期待的眼神，知道不能只吊着胃口，得给点甜头。
“其实那座岛上，神奇的作物不止番薯土豆。”他慢慢说道，“还有木薯、玉米，以及一种特别好的棉花。”
哗！
议事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还有？！”
“天哪，这得多少好东西！”
“李先生，您快说说，这些都是什么？”
罗三石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要岔气。
“木薯……”他舌头都有些打结，“木薯是什么样的？”
“木薯啊。”李去疾想了想，“这东西跟番薯、土豆是近亲，也是长在地里的。但它有个特点，比番薯土豆还要皮实。”
“还要皮实？”一个长老忍不住插嘴，“番薯土豆已经够皮实的了，这木薯到底皮实到什么程度？”
“番薯喜温，土豆喜凉，木薯喜热。”李去疾解释，“但木薯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喜热，而是耐旱。它的耐旱能力，是所有作物里最强的。哪怕是寸草不生的乱石荒坡，只要有一点点土，木薯就能活。”
罗三石的呼吸停了一下。
寸草不生的乱石荒坡？
龙背寨周围，这种地方多得是。那些地方连野草都不长，更别说种粮食了。
“而且木薯还有个好处，省心。”李去疾继续说，“种下去以后，基本不用管。它自己就能长。”
“产量呢？”罗三石的声音都在抖，“木薯产量如何？”
“比番薯土豆差很多李去疾坦然道，“好地种木薯，亩产一千五到两千斤。荒地种，也能有个六七百斤。”
罗三石愣了一下。
一千五到两千斤？
这……这产量确实比番薯土豆低不少啊。
但下一秒，他反应过来了。
不对！
木薯能种在寸草不生的乱石荒坡上！
那种地方，别说种稻子，连芋头都活不了。现在只能放着荒废。
要是能种木薯，哪怕一亩只收五百斤，那也是凭空多出来的粮食啊！
而且木薯不用精心照料，种下去就不用管了，几乎不花人工。
这简直是白捡的粮食！
“李先生！”罗三石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木薯，真能在乱石荒坡上活？”
“千真万确。”李去疾点头，“木薯这东西，就是贫瘠克星。越是别的作物活不了的地方，它越能长。而且收成稳得很，几乎不会绝收。”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一个年轻的头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颤抖：“李先生，您刚才还说有玉米？那又是什么？”
“玉米啊。”李去疾笑了笑，“这东西跟稻子小麦类似，但它比稻子小麦皮实多了，山地平原都能种，和番薯土豆一样皮实。”
“产量呢？”罗三石急切地问。
“比稻子小麦略低一些。”李去疾如实说道，
众人一愣。
刚才李去疾说的几种作物，都是产量巨大，怎么到了玉米这里，产量反而低这么多？
有了番薯土豆，干嘛还种玉米？
“但玉米有个番薯土豆比不了的优点。”李去疾又说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玉米能当主粮。”李去疾慢慢说道，“番薯土豆木薯不能长时间当主粮。玉米不一样，天天吃都没问题。只要搭配豆子一起吃，营养不会差。而且玉米晒干以后，能存很久，不比稻子差。”
罗三石整个人都在发抖。
能当主粮！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而且玉米还不挑地！
“李先生。”罗三石的声音都哑了，“这玉米，口感如何？”
这个问题很关键。
要是玉米难吃得要命，就算能当主粮，也没人愿意天天吃。
“煮熟了吃，香甜可口。”李去疾笑着说，“小孩子尤其喜欢。磨成粉，能做饼，能煮粥，做法多得很。”
议事厅里几个做父亲的汉子，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小孩子都喜欢吃，那就好办了。
“还有棉花。”李去疾继续说，“那岛上有一种特别好的棉花，纤维又长又韧，织出的布匹细腻柔软，比咱们大明现在种的棉花强多了。”
这话一出，议事厅里几个家里有妻女的人眼睛都亮了。
棉花啊。
这可是女眷的活计。
“李先生。”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问，“这种棉花，要是织成布，能卖多少钱？”
“一匹上好的棉布，比不上绢，但也价值不菲。”李去疾想了想，“少说也得一两银子一匹。要是染了色，绣了花，能卖得更贵。”
那个中年汉子的眼睛瞪得滚圆。
一两银子一匹？
他家婆娘农闲时轧花、弹花、纺纱、织布，一年下来少说能织个二三匹。
只是因为原料差，卖不了太多钱。
但要是换了这种棉花，就算婆娘的纺织工艺差一些，那合起来也应该能价值个一两银子吧！
够添置农具，够修缮房屋，还能留下一些给娃娃多扯身新衣裳！
议事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几个男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要是能种上这种棉花，咱们寨里的婆娘也能挣大钱了。”
“可不是，女人有进项，家里日子能宽裕不少。”
“到时候咱们男人出去耕种打猎，女人在家织布，日子美着呢！”
罗三石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也是热血沸腾。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李先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说的这些神物，要是都能带回来，咱们龙背寨……”
他说不下去了。
李去疾替他说完：“何止龙背寨。整个云南的山寨，都不用再挨饿了。有了番薯土豆木薯玉米，再加上棉花，人口能翻十倍不止。”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美好的未来里。
罗三石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不行！”他急切地说，“这么重要的事，得记下来！万一忘了怎么办？”
他扭头冲外面喊：“来人！去把账房张先生叫来！让他带笔墨！”
很快，一个瘦小的老者匆匆赶来，手里捧着笔墨纸砚。
“张先生，您赶紧记。”罗三石指着李去疾，“李先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要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能漏！”
那个账房先生颤巍巍地铺开纸，研墨，提笔。
“李先生，您再说一遍吧。”罗三石恭敬地说，“这一遍，我们所有人都仔细听，帮张先生一起记。”
李去疾点点头，又把番薯、土豆、木薯、玉米、棉花的特性简要说了一遍。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账房先生奋笔疾书，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写完后，他双手捧着纸张，神色虔诚得仿佛捧着圣旨。
罗三石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
番薯，喜温，亩产三千斤，荒地一千五……
土豆，喜凉，亩产四千斤，耐存放……
木薯，喜热耐旱，乱石荒坡可活，亩产两千……
玉米，可当主粮，适应力强……
棉花，纤维长韧，织布可售……
罗三石看着这一纸文字，眼眶都红了。
这一纸之间，写的是龙背寨的未来，是整个云南的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收好。
“这纸，我要当传家宝供起来。”他声音哽咽，“等将来这些神物真的来了，子孙后代还能知道，今日有位李先生，给咱们指了条活路。”
议事厅里一片沉默。
很多人低下头，眼眶泛红。
就在这时，覃老汉忽然开口。
“李小哥。”他的声音有些犹豫，“有件事你还没说呢。”
李去疾看向他。
“您刚才说，那岛上有番薯、土豆、木薯、玉米、棉花这么多好东西。”覃老汉皱着眉头，“那当初朝廷的船队，为什么只带回了番薯？”
这个问题一出，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对啊！怎么把这事忘了。
既然那岛上有这么多神物，为什么只带回番薯一种？
在场的人都瞪大眼睛，等着答案。
李去疾叹了口气。
他的神色变得凝重，声音也低沉下来。
“我刚才已经说了，因为来不及，也因为……出了意外。”
罗三石的心猛地一沉。
“当年船队在那岛上，本来是打算把所有作物的种子都带回来的。”李去疾缓缓说道，“但那岛上的情况很复杂。岛上有好几个土着部落，彼此之间常年征战。船队好不容易跟其中一个部落建立了联系，但没过多久，那个部落就跟另一个部落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船队被卷进了部落战争。那些土着拿着长矛、弓箭，像疯了一样厮杀。船队的人只能赶紧撤离。”
“而且……”李去疾的声音更低了，“船队回程的时候，在海上遇到了大风暴。”
罗三石的心脏猛地一缩。
“风暴持续了三天三夜。”李去疾慢慢说道，“船队的几艘船被打散了，有的船直接沉了，船上的人全都葬身海底。幸存的船只也都破破烂烂的，船上的东西丢了一大半。”
他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带出来的那些作物种子，大多数都遗失在海里了。最后只有番薯，因为数量多收集得早，保存得好，才幸存下来带回了大明。”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罗三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其他人也都呆坐着，眼神空洞。
刚才还美好的未来，忽然间变成了镜花水月。
土豆、木薯、玉米、棉花……
这些神物，就在眼前晃了一圈，又消失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快饿死的人，眼睁睁看着满桌子的饭菜，却怎么也吃不到。
比从来没见过，还要难受。
覃老汉忍不住问：“那……那现在，朝廷还会再派船队去那座岛吗？”
所有人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李去疾。
这一刻，他们眼里的渴望，比什么都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