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何明风派往京城的信使出发了。
张龙和赵虎两人骑快马,走小路,绕过宣府,从太行山里的古道进京。
何明风送他们到城门口,嘱咐道:“信丢了不要紧,人别出事。”
“要是路上觉得不对,立刻回头。”
赵虎咧嘴笑了:“大人放心,这条路我走过三回了,闭着眼都能走。”
两人策马出了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何明风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何明风的直觉没有错。
两天后,九月初七的清晨,何明风正在书房里批公文,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何四郎去开门,不一会儿,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是赵虎。
他左肩上中了一刀,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像纸。
赵虎看见何明风,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大人……信……信被人劫了……”
何明风一把扶住他:“张龙呢?”
赵虎的眼泪下来了:“张龙兄弟他……他为了掩护我……,被他们砍了两刀……倒在山沟里……我不知道他……”
何明风的手在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别急,慢慢说。什么人劫的你们?在哪儿劫的?”
“出居庸关之后……走了一天……在一个山沟里……十几个蒙面人……骑马……刀很快……”
赵虎喘着粗气,“他们不要别的……就翻我们的包袱……找到信……拿了就走……没追我……”
何明风的心沉了下去。
只要信,不要命,不要钱。
这不是普通的山匪,是冲着他来的。
那两封信,一封给裴晗,一封给马宗腾,都是密信。
虽然信里没有写什么机密,但落款、印鉴、语气,足够有心人推断出他在跟谁联络、在打听什么。
“四哥,去请阿木尔大嫂,给赵虎治伤。”
何明风站起来,“白兄呢?”
“在后院。”何四郎扶着赵虎往外走。
何明风快步走到后院。
白玉兰正在院子里练刀,看见何明风的脸色,收了刀,没说话。
“白兄,我的信使在居庸关外被劫了,信丢了。张龙生死不明。”
何明风一字一字地说,“劫信的人只要信,不要别的。是冲我来的。”
白玉兰的眼神变了。
他没有多问,转身进屋拿了刀,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夜行衣。
“我去找。”
“等等,”何明风叫住他,“赵虎说他们在山沟里被劫的。”
“你从那里开始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张龙,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人的踪迹。要是找到了——”
“我知道。”
白玉兰打断他,推门出去了。
何明风站在院子里,看着白玉兰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张龙跟了他好几年了,从滦州到靖安,从剿匪到查案,从来没出过差错。要是因为送一封信就——
何明风不敢想下去。
白玉兰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何明风什么都没做。
公文堆在案上,一封也没批。
他在书房里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葛知雨来送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其其格来送茶,何明风冲她笑了笑。
其其格扭头就去找葛知雨蛐蛐。
“葛姨,何大人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何四郎想劝他,被葛知雨拦住了:“让他自己待着。”
九月初九的夜里,白玉兰回来了。
他浑身是土,靴子上全是泥,脸上有一道新的血痕。
不是被打的,是被树枝刮的。
白玉兰走进书房,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碎布。
灰色的粗布,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张龙的。”白玉兰道,“我在山沟里找到了他。他还活着,但伤得很重,两条腿都断了。”
“我把他送到附近村子里的一个猎户家养伤,等伤好了再回来。”
何明风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劫信的人呢?”
“我顺着踪迹追了两天,”白玉兰道,“那些人往南走了半天,然后折向东,绕了一大圈,最后进了靖安城。”
“我跟着踪迹,看见踪迹到了了城北的一处院子。”
“城北哪个院子?”
何明风似乎抓住了什么,急切问道。
“城北庄子。”白玉兰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就是瑞文阁藏账册的那个据点。”
何明风攥紧了双手。
瑞文阁。
又是瑞文阁。
他们劫了他的信,这意味着瑞文阁知道他在跟京里的人联络,知道他已经在查次辅。
他们不是随便劫的,是冲着信里的内容来的。
“白兄,”何明风的声音很低,“你能不能查出来,那处院子里现在住着什么人?除了瑞文阁的人,还有没有别人?”
白玉兰点头:“能,给我三天。”
何明风坐在书房里,想起马宗腾信里的那句话——“朝中有人对你心怀不满”。
不是心怀不满,是想要他的命。
瑞文阁的人劫了他的信,下一步会是什么?
栽赃?
灭口?
还是直接对他动手?
这盘棋,已经不是他跟瑞文阁之间的棋了。
是次辅在跟他下棋,而瑞文阁,只是次辅手里的刀。
……
十天后,九月十九,张家口堡。
赵虎在张家口堡已经蹲了五天了。
何明风让他来这边查瑞文阁的线索,说“不要打草惊蛇,只要摸清楚他们在张家口有什么据点就行”。赵虎是个老实人,何明风说什么他做什么,但这几天蹲下来,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张家口堡是个热闹地方,榷场比靖安还大,胡商汉贩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赵虎化装成做皮毛买卖的商人,每天在榷场上转悠,盯着那些跟瑞文阁有来往的人。
第五天傍晚,他正准备收工回去吃饭,忽然看见一个人从榷场东边的一条巷子里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袍子,低着头走得很快。
赵虎本来没在意,但那人走到街口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赵虎的脑子嗡了一声。
钱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