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佥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指节泛白。
“我要是说了……”王佥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何大人,我会怎么样?”
何明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王大人,”他说,“您收受贿赂、拖延办案、包庇罪犯,哪一桩都是重罪。”
“但您现在来找我,说明您想回头。”
“您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我替您在朝廷面前说句话。”
“将功折罪,至少保您性命无忧。”
王佥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何明风没有催他,就那么坐着,等。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巧手坊女娃们的笑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盛德二年,”王佥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那年我刚到靖安,周年请我喝酒。”
“席间有个人,就是瑞文阁的钱掌柜。”
“他说自己在幽云做点小买卖,想请我照看照看。我以为不过是普通商人的孝敬,就收了。”
王佥事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已经模糊的细节。
“后来,每年三节,银子准时送来。”
“开始是五十两,后来加到一百两,再后来加到二百两、三百两。”
“我也觉得不对,问过周年,他说瑞文阁生意做大了,银子花不完。我信了。”
何明风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盛德三年冬天,”王佥事的声音越来越低,“钱掌柜来找我,说有个事想请我帮忙。”
“怀安卫有个千总,叫马彪,想在怀安县弄点地,让我在按察使司里打个招呼,别让人查。”
“我犹豫了一下,但想着这些年收了他那么多银子,不帮忙说不过去。”
“再说,不过是个千总占几亩地的事,能有多大?”
王佥事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几亩地,是几百亩学田。”
“马彪不光占田,还克扣军饷、烧军户的房子。”
“我想收手,可已经收不了了。”
“钱掌柜跟我说,要是我把这事说出去,他在京里的人一句话,就能让我掉脑袋。”
王佥事说着说着,激动起来。
他擦了擦脸,动作狼狈。
“何大人,”王佥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我知道我错了。”
“可我真的不知道瑞文阁在干什么,我以为他们只是走私些禁书、赚些黑心钱。”
“我不知道他们跟北边有关系,我不知道——”
“王大人,”何明风打断他,“您刚才说,钱掌柜提到‘京里的人’。是谁?”
王佥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钱掌柜从来不提名字,只说‘京里那位’。”
“但我听周年说漏过一次,他说‘次辅大人门生遍天下,在幽云安排个人还不容易’。”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何明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次辅。
“还有呢?”他追问。
“还有,”王佥事咬了咬牙,“钱掌柜跑路之前,跟周年说过一句话。”
“他说‘瑞文阁的事要是败了,整个幽云都得跟着抖三抖’。”
“我问什么意思,周年说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话听着瘆人。”
何明风沉默了很久。
整个幽云都得跟着抖三抖。
这不是一个走私书肆该说的话。
瑞文阁在幽云经营这么多年,手里到底攥着多少东西?
多少人的把柄?
多少条见不得光的线?
次辅在背后撑腰,北山部在前面活动,瑞文阁在中间穿针引线。
这三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何明风忽然想起白玉兰查到的那些线索:阿勒坦跟瑞文阁有往来。
北山部的斥候头目跟一个书肆的二掌柜接头。
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现在隐约有了个答案。
瑞文阁不是普通的走私团伙,它是北山部埋在幽云的一颗钉子。
而次辅,就是那个帮他们把钉子钉进来的人。
“王大人,”何明风看着王佥事,目光平静但不容置疑,“您今天说的这些,我都会记着。”
“您回去之后,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打听。”
“瑞文阁那边再来找您,您该怎样还怎样,别让他们看出来您来找过我。”
“等时机到了,我会再找您。”
王佥事连连点头,站起来要走,何明风又叫住他。
“王大人,”他说,“有件事我得提醒您,瑞文阁的人要是发现您在往外摘自己,他们会怎么做?”
王佥事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们不会放过您的。”
何明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知道的太多了,您收了他们的银子,替他们办了事,现在又想把自己摘出去。”
“在他们眼里,您已经不是棋子了,是隐患。”
王佥事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那……那我怎么办?”
何明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您按我说的做,别让他们起疑心。”
何明风缓缓道:“等我把这盘棋的底牌摸清楚了,我会保您。”
王佥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了书房。
他的背影佝偻着,脚步踉跄,完全没了往日那副端着的架子。
何明风站在窗前,看着王佥事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何明风把那张瑞文阁的底账重新拿出来,看了很久。
次辅。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
如果次辅真的跟北山部有勾结,那这盘棋就不是幽云的棋了,是朝廷的棋。
而他何明风,一个行省学政,在这盘棋里能做什么?
何明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折好,锁进抽屉里。
不管怎样,路得一步一步走。
王佥事这颗棋子,今天算是彻底从瑞文阁那边掰过来了。
虽然这个人贪、怕、懦弱,但他知道怕,知道怕的人,就不会走绝路。
……
“大人。”
门外一个声音打断了何明风的沉思。
是白玉兰来了。
“白兄来得正好,我有要事让你去帮忙。”
何明风把王佥事的几句话复述了一遍,白玉兰听完,脸色变了。
“刘贵在张罗‘大买卖’,”白玉兰皱起眉头,“阿勒坦这几天没在榷场露面。”
“我的人盯了好几天,都没看见他。”
何明风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