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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暗香浮刃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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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情莫测江湖险,贪嗔痴念总相关。画皮难画骨,人心隔肚皮。说来正是:

世间奇事千千万,唯有风月最相关。利字当头三尺剑,情到深处万重山。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若问江湖何处去,且听这回细细谈。

却说大明嘉靖年间,扬州府有一巨贾姓王名世襄,靠盐引起家,家资巨万。这王员外平生别无他好,唯有一样癖好——爱收集天下奇珍。家中设一密室,唤作“聚珍阁”,内中所藏,如夜明珠、珊瑚树、古玉玦、宋版书,件件皆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一日清晨,王世襄照例去聚珍阁观赏,方推开那扇紫檀雕花门,便觉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定睛看时,不由魂飞天外——但见满室狼藉,架倒柜翻,那十二件镇宅之宝竟不翼而飞!最奇的是,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铜钱,每枚钱上皆印着一朵梅花。

王世襄急得跳脚,忙命家奴去府衙报案。扬州知府姓赵名德昭,最是精明能干,闻此大案,当即亲率捕快到现场勘验。仵作验过门窗,竟无半点撬痕,那密室铜锁完好如初。赵知府捻着短须沉吟道:“此案蹊跷,须得请镇魔司的人来。”

这镇魔司乃是朝廷专设,网罗天下奇人异士,专办寻常官差办不了的案子。扬州分司的指挥使姓连名城璧,年方而立,一柄青锋剑使得出神入化,更兼足智多谋,人称“玉面诸葛”。接了知府公文,连城璧带上两个得力属下,一名“铁爪”张横,擅开各种锁具;一名“听风”李细,耳力过人,隔墙能听落针。

三人来到聚珍阁,连城璧先环顾四壁,见那陈列宝贝的木架皆是由上等紫檀打造,坚固异常,此刻却东倒西歪。他走到那十二枚铜钱前,拈起一枚细看,见那梅花印迹深浅不一,似是随手摁上的。再凑到鼻端一嗅,隐隐有股甜腻香气。

“张横,你来看这门锁。”连城璧唤道。

张横上前,取出随身铜镜,就着天光一照,忽然面色凝重:“大人,这锁眼里有异物。”说着用细针挑出些许粉末,放在掌心一捻,“是牵机散的余烬。有人用此毒融了锁芯,待毒气散尽,门便自开了。”

“牵机散?”连城璧眉头微皱,“此物乃是苗疆秘药,中原少有。看来这贼人非是寻常宵小。”

正说着,李细忽然竖起耳朵:“大人,东厢房有人呼吸急促,似在啜泣。”

众人循声而去,却见是王世襄的续弦夫人柳氏,正伏在榻上哭得梨花带雨。见官差进来,忙以帕掩面。连城璧目光如炬,瞥见她罗袖下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碧色。

“夫人节哀。”连城璧拱手道,“在下有几句话想问,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异响?”

柳氏抽抽噎噎道:“妾身素来眠浅,昨夜三更时分,恍惚听见屋顶有脚步声,只当是野猫,未曾在意。今早方知出了这等事。”说着又哭起来,“那些宝贝里有一对玉鸳鸯,是先夫留给妾身的念想……”

连城璧又问了几个问题,便告辞出来。走到院中,他忽然驻足,抬头望向屋顶。但见青瓦间有一小片颜色略深,似是露水未干。这日晴空万里,晨光已将瓦上露水蒸尽,独独那一块尚有湿痕,分明是有人在此伏过,体温融了霜露。

“查查那柳氏的来历。”连城璧低声吩咐张横,“还有那玉鸳鸯,究竟是何等宝物。”

不过半日功夫,消息便传了回来。这柳氏本是苏州一落魄秀才之女,三年前嫁与王世襄为继室。而那对玉鸳鸯,更是大有来头——原是前朝宫中旧物,相传是唐明皇与杨贵妃定情之器,上有天然形成的鸳鸯纹路,价值连城。

连城璧正在思索,忽然有差役来报:“大人,城西又发窃案!这回是当铺老板钱万三,家中遭窃,丢了五根金条,贼人同样留了梅花铜钱!”

连城璧赶到钱家,见现场与王府如出一辙:门窗完好,钱财不翼而飞,墙角压着梅花铜钱。那钱万三是个守财奴,此刻正捶胸顿足,哭天抢地:“那可是我半生积蓄啊!贼人怎地不开眼……”

连城璧不理会他,只在屋内细细查勘。这钱家不比王府富丽,只是寻常院落。他走到后窗,忽然发现窗棂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似是被什么细丝勒过。掏出放大镜细看,见那划痕中嵌着几根极细的蚕丝,颜色微黄,非是寻常蚕丝。

“是金蚕丝。”连城璧心中一动,这金蚕丝产自云南,坚韧无比,寻常刀剑难断,用作飞索最是合适。看来这贼人不仅会用毒,轻功也极为了得。

三日内,扬州城连发七起窃案,被盗的都是富户,所失皆是金银珠宝,每处都留下梅花铜钱。一时间满城风雨,百姓惶惶,富户们纷纷加雇护院,夜间连狗都不敢放出门。

赵知府急得嘴上起泡,连连催问。连城璧却似闲庭信步,每日只在城中茶馆酒肆闲坐,听那些说书人讲些江湖轶事。这日他正在“听雨楼”喝茶,忽听隔壁桌两个布商议论:

“你可听说了?青竹帮帮主昨天被人打了,断了两根肋骨。”

“谁这么大胆子?青竹帮可是扬州地头蛇。”

“听说是天魔教的人。那帮主嘴贱,骂天魔教都是装神弄鬼的妖人,结果晚上就被人摸进房里揍了一顿,枕边还留了朵梅花。”

连城璧听到“梅花”二字,耳朵一动,放下茶钱便走。他径直去了青竹帮总舵,那帮主姓刘名彪,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正缠着绷带躺在床上哼哼。见官差来了,忙挣扎着要起身。

“刘帮主不必多礼。”连城璧按住他,“听说你被人打了?可知是何人所为?”

刘彪骂骂咧咧道:“定是天魔教那帮妖人!除了他们,谁有这等本事能悄无声息摸进我房里?大人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连城璧又问:“他们可曾留下什么信物?”

刘彪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就这个。这些天城里闹贼,听说也是留的这种钱,莫不是一伙的?”

连城璧接过铜钱,见那梅花印迹与之前几案的一般无二,心里已有了计较。他辞别刘彪出来,对张横李细道:“去查查天魔教在扬州的落脚处。”

天魔教本是西域传来的秘密教派,近年来在中原活动频繁,教主据说是个女子,武功诡谲,善使迷魂大法。官府屡次围剿,都被他们提前遁走。这次竟在扬州现身,连城璧不敢大意。

却说张横李细打探了两日,回报说天魔教在城东一处废园落脚,那园子原是前朝一个致仕尚书的别业,荒废多年,无人敢近。连城璧决定夜探废园。

是夜月黑风高,连城璧换了一身夜行衣,带上张横李细,悄悄摸到废园墙外。但见墙头杂草丛生,院内黑漆漆一片,唯有一角透出微弱灯光。三人施展轻功翻墙而入,贴着墙根摸向那亮灯之处。

那是一间破败的花厅,窗纸破洞处漏出昏黄烛光。连城璧凑到一个破洞往里窥看,只见厅中坐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白衣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她面前摊着一张图,正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连城璧屏息凝神,听那女子道:“……陶朱公十三窟的线索就在这批赃物里。王世襄那只玉鸳鸯中空,藏有半张地图。其余几家所盗之物,也各有关窍。此事干系重大,不容有失。”

另一人道:“圣女,那连城璧查得紧,咱们得尽快行事。”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一介武夫,何足道哉?东西到手后,按原定路线撤往金陵。到时候……”

话未说完,忽然一阵风来,吹得烛火摇曳。连城璧心中一凛,知道是李细不小心踩碎了一片枯瓦。果然那白衣女子猛地抬头:“什么人!”

连城璧心知藏不住,干脆纵身跃入厅中,拱手笑道:“在下镇魔司连城璧,深夜叨扰,还望姑娘见谅。”

厅中众人齐齐色变,纷纷拔出兵刃。那白衣女子却镇定自若,缓缓起身:“原来是连指挥使,久仰大名。”说着竟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眉目如画,只是左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平添了几分冷厉。

“姑娘就是天魔教圣女?”连城璧目光如电,“城中连环窃案,可是你们所为?”

圣女嫣然一笑:“是又如何?连指挥使以为凭你们三人,能留得住我们吗?”话音刚落,她袖中忽然射出一蓬银针,连城璧早有防备,青锋剑出鞘舞成一道光幕,叮叮当当将银针尽数击落。再看时,厅中已空无一人,只余那盏烛火还在摇晃。

“追!”连城璧纵身追出,却见庭院中烟雾弥漫,显然对方放了迷烟。待烟雾散尽,哪还有人影?

连城璧回到厅中,捡起地上遗落的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莹白,雕着一只展翅凤凰,做工极精。他翻过背面,见刻着一个小字:“梅”。

这一夜虽未拿住人,却让连城璧确认了两件事:一是天魔教确实与窃案有关;二是他们所图甚大,涉及什么“陶朱公十三窟”。这陶朱公便是范蠡,传说他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隐居经商,三散家财,富可敌国,那十三窟便是他藏宝之处,数百年来无数人寻访不得。

第二日,连城璧正在衙中思索,忽有差役来报:“大人,出大事了!城北沈家昨夜满门被屠,一个不留!”

连城璧大惊,急带人赶到沈家。沈家也是扬州富户,家主沈万三是个乐善好施的员外,与王世襄齐名。此刻沈家大宅却是一片惨状,男女老幼十几口尽皆倒在血泊中,死状各异。最奇的是,后花园的假山被炸开一个大洞,露出一个地窖,里面空空如也。

“又是他们!”李细在墙角找到一枚带血的梅花铜钱。

连城璧检视尸体,发现死者伤口有刀剑伤,也有钝器伤,还有几人是中毒而死。他蹲在一具女尸旁,这女子衣着华贵,似是沈夫人,胸口插着一柄短刀。连城璧拔刀细看,见刀柄上缠着金蚕丝。

“沈家有什么特别之处?”连城璧问张横。

张横已查过卷宗:“沈万三祖上做过海盗,传说积攒了不少私财。他本人倒是正经商人,开的是绸缎庄。”

连城璧走到那炸开的假山前,见地窖壁上绘着一些古怪符号,似是航海图,又似是星图。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废园听圣女提到“陶朱公十三窟的线索就在赃物里”,莫非沈家也与此有关?

正想着,有捕快跑来:“大人,王世襄府上又出事了!柳氏夫人方才投缳自尽了!”

连城璧眉头紧锁,隐隐觉得这几件事之间必有联系。他匆匆赶到王府,见柳氏尸体已被解下,放在榻上。她面色青紫,颈间一道深深勒痕,确系自缢无疑。但连城璧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不见了。

“镯子呢?”连城璧问。

管家说:“夫人投缳时还戴着,方才验尸时却不见了,许是慌乱中掉了。”

连城璧命人搜寻,却遍寻不着。他走到柳氏梳妆台前,打开妆奁,见里面脂粉齐整,唯有一格是空的,看痕迹原本应放着个小匣子。问管家,说是夫人平日放些私人物品,不知装的什么。

“看来那镯子与小匣子都有些名堂。”连城璧心中暗道,“柳氏之死,恐怕另有隐情。”

一连串的案子压得连城璧透不过气来,他索性换了一身便服,独自到街上散心。走到城隍庙前,见一个算命瞎子正拉着个年轻女子絮叨:“姑娘,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啊!不过莫慌,你命中有一贵人,姓连……”那女子啐了一口,挣脱走了。

连城璧觉得好笑,正欲离开,那瞎子却忽然道:“公子留步,你身上煞气重得很呐。”

连城璧驻足看他,笑道:“先生有何指教?”

瞎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连大人何必装糊涂?老朽在此恭候多时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连城璧接过信,见封皮空白,拆开看时,里面只有一句话:“欲知陶朱公事,三更到城外乱葬岗。”

连城璧将信折好放入怀中,再看那瞎子,已混入人群中不见了。他回到衙门,将此事与张横李细说了。李细道:“大人,这分明是陷阱,去不得。”

连城璧笑道:“便是陷阱也要去。如今线索全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是夜三更,连城璧独自来到城外乱葬岗。月光惨白,照着一座座荒坟,风过处,枯草瑟瑟,甚是阴森。他等了片刻,忽见一座坟后转出个人影,是个黑衣女子,面覆黑纱。

“连大人果然有胆。”那女子声音清冷,“你查了这些日子,可知道那梅花铜钱是什么意思?”

“正要请教。”

黑衣女子道:“梅花铜钱本是前朝一个组织的信物,那组织叫做‘暗香盟’,专做偷盗营生,却自诩劫富济贫。三十年前,暗香盟出了一桩内讧,盟主被杀,从此四分五裂。那盟主姓梅,有个女儿,便是今日天魔教圣女。”

连城璧听得入神:“这些与陶朱公十三窟有何关系?”

“问得好。”黑衣女子走近两步,“那暗香盟盟主临终前,将十三窟的地图一分为四,藏于四件宝物中,分给四个心腹保管。那四件宝物,便是王家的玉鸳鸯、沈家的避水珠、钱家的金蟾蜍,还有一件,在金陵的‘听涛阁’。”

连城璧恍然大悟:“所以圣女盗取这些宝物,是为了凑齐地图?”

“不错。”黑衣女子道,“但她只得了三件,那第四件听涛阁的藏宝,在半个月前已被另一伙人捷足先登了。”

“什么人?”

黑衣女子沉默片刻:“那伙人,便是当年出卖盟主的叛徒之后。他们也想得到十三窟的宝藏,如今四张地图,圣女得了三张,叛徒得了一张,谁先凑齐四张,谁就能找到宝藏。”

连城璧问:“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黑衣女子摘下面纱,月光下露出一张苍白面容,左颊一道疤痕——竟与那圣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稍显年长。

“因为我就是暗香盟老盟主的女儿,圣女是我妹妹。”她苦笑,“她一心要找宝藏为父报仇,却不知宝藏里除了金银,还有一件更要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父亲当年曾研制出一种奇毒,唤作‘悲酥清风’,无色无味,中毒者浑身无力,三日而亡,无药可解。他将毒方藏在十三窟中,本意是永不启用。但若落在那叛徒之后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连城璧心中一沉:“所以你希望我阻止你妹妹?”

“阻止她找到宝藏,便是救了天下人。”黑衣女子道,“我妹妹已被仇恨蒙了心窍,我的话她听不进去。连大人,你乃朝廷命官,此事关系重大,非你莫属。”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连城璧:“这是那第四张地图的摹本,我费了很大功夫才弄到。加上我妹妹手中的三张,你便有了完整的图。但你要小心,那叛徒之后也在找她,图在她身上,她随时有危险。”

连城璧接过那摹本,见是一幅帛画,绘着山水路径,标着许多密语。他抬头想问那黑衣女子更多细节,却发现人已不见,唯有一缕幽香在夜风中飘散。

回到衙门,连城璧连夜研究那张地图。图中标注的路径指向金陵城外一处山谷,名曰“藏剑谷”。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窗外有轻微响动。推窗一看,院中落着一枚梅花铜钱,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明日午时,听雨楼见。故人。”

第二日午时,连城璧准时来到听雨楼。二楼雅间已坐着一人,正是那天魔教圣女,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衫子,看着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美。她见连城璧来了,微微一笑:“连大人好胆色,竟真敢赴约。”

“圣女相召,岂敢不来?”连城璧在她对面坐下,“不知有何见教?”

圣女斟了两杯茶,推一杯到连城璧面前:“我姐姐找过你了,对不对?”

连城璧不置可否:“圣女的消息倒是灵通。”

“我们一母同胞,她心里想什么,我岂能不知?”圣女苦笑,“她总想着阻止我,却不知我要找的不仅是宝藏。”

“那还有何物?”

圣女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父亲当年并非死于内讧。那所谓的叛徒,其实是我母亲的旧情人,他觊觎我父亲的位置,便勾结外人暗算了他。我母亲因此郁郁而终。这血海深仇,我岂能不报?”

连城璧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所以你盗取那些宝物,引那叛徒之后现身?”

“不错。”圣女道,“我已经查知,那叛徒之后便是金陵听涛阁的主人。他得了第四张图,必会去藏剑谷。我约大人来,是想与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助我对付听涛阁,事后宝藏你我平分。那悲酥清风的毒方,我当面毁去,永不使用。”

连城璧沉吟片刻:“你如何保证?”

圣女从怀中取出三块帛片,摊在桌上:“这是三张地图,加上你手中那张摹本,便是完整的藏宝图。我可以先将这三张给你保管,待事成之后,你再还我。如此,你总该信我了吧?”

连城璧看着那三块帛片,纹路与那摹本确实相合。他思忖再三,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要告诉我,听涛阁的主人究竟是谁?”

圣女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姓卫,名天雄,人称‘笑面阎罗’,表面上是金陵富商,实则是黑道巨擘。当年害我父亲,他便是主谋。”

二人商议停当,定下三日后同赴金陵。连城璧回到衙门,将计划与张横李细说了,二人皆觉冒险。张横道:“大人,那圣女诡计多端,不可尽信。”

连城璧笑道:“她虽有算计,但报仇之心是真的。况且地图在我手中,她若要动手,也得投鼠忌器。”

三日后,一行人启程赴金陵。连城璧带了张横李细并十名精干差役,圣女也带了四名亲信。到了金陵,先寻了客栈住下。当晚,连城璧独自来到听涛阁附近踩点。

这听涛阁建在秦淮河畔,三层高楼,飞檐斗拱,甚是气派。阁中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之声传出。连城璧绕到后巷,见一扇角门虚掩着,便闪身进去。院内种着许多花木,夜风送来阵阵幽香。

他摸到正厅窗外,往里窥看,只见厅中坐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面如满月,笑容可掬,正与几个宾客饮酒作乐。想来便是那卫天雄了。连城璧正想细听他们说什么,忽然脑后风响,他急低头躲过,回身一掌拍出,却打了个空。

月光下,一个瘦小身影立在墙头,嘻嘻笑道:“连大人好身手,我家主人有请。”说罢跳下墙头,往内院跑去。

连城璧艺高人胆大,提气追去。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小小的演武场。那卫天雄已换了劲装,手持一柄雁翎刀,立在场中。见连城璧来,拱手笑道:“连大人夜访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连城璧见行藏已露,索性坦然道:“卫庄主,明人不说暗话。陶朱公十三窟的事,你我都清楚。那第四张图,可是在你手中?”

卫天雄哈哈大笑:“不错,图是在我手里。不过连大人,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拿得走吗?”话音未落,四面墙头忽然冒出十几个黑衣弓箭手,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芒,分明淬了毒。

连城璧心中暗惊,面上却镇定:“卫庄主这是要杀人灭口?”

“连大人是聪明人,何必说破?”卫天雄笑容不减,“你既然知道了十三窟的事,今日就别想活着出去了。”说罢一挥手,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连城璧青锋剑出鞘,舞得密不透风,将箭矢尽数格挡。但那箭矢不停,他边挡边退,忽然后背撞上一物,回头一看,是堵高墙,已无退路。正在危急关头,忽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正是那圣女。她袖中射出数道银丝,缠住几个弓箭手的脚踝一扯,那些人便摔下墙头,阵脚大乱。

“走!”圣女拉起连城璧,二人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栈,连城璧才松了一口气。圣女面色凝重:“卫天雄早有防备,看来我们打草惊蛇了。”

连城璧道:“他已知我在查此事,必定会加速行动。我们须赶在他之前找到藏剑谷。”

二人摊开地图细研,发现藏剑谷在金陵城外八十里处的钟山深处。图上标记了一条隐秘路径,需穿过一片瘴气林。圣女道:“瘴气林里有毒瘴,寻常人进去必死。不过我带有解瘴丹,可保无虞。”

第二日天不亮,一行人便出发了。行了半日,来到钟山脚下,果见前方林木森森,雾气弥漫,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气息。圣女分了解瘴丹给大家服下,众人鱼贯而入。

林中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积了多少年。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哗哗水声,拨开灌木一看,是一道瀑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汇成一个碧绿的水潭。

“按图所示,入口就在瀑布后面。”圣女道。

连城璧率先跃入水潭,游到瀑布下方,果然发现岩壁上有一道裂缝,可容一人侧身通过。他钻进去,里面是个天然溶洞,洞壁光滑,似是人工打磨过。众人依次进来,点燃火折子,只见洞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都是些市井商贾之事,想来是范蠡当年经商的情景。

沿着洞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殿中堆满了金银珠宝,在火光下璀璨夺目,照得人眼花缭乱。张横李细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陶朱公十三窟?”圣女的声音微微发颤。

连城璧却注意到大殿正中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玉匣。他走过去打开,里面却不是金银,而是一卷帛书。展开看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那“悲酥清风”的毒方。

他正要将帛书收起,忽然听见一声冷笑:“连大人,多谢你带路。”

众人回头,只见卫天雄带着数十个黑衣人从洞口涌了进来,将众人团团围住。他笑容满面,眼中却闪着寒光:“圣女,那三张图该交出来了吧?”

圣女面色铁青:“卫天雄,你跟踪我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卫天雄得意道,“老夫早就在你们身上下了千里香,走到哪里都逃不过我的鼻子。”

连城璧心念电转,忽然笑道:“卫庄主,你以为赢定了吗?”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完整的藏宝图,“这图在我手里,你若动手,我便将它毁去。”

卫天雄面色微变,随即又笑道:“连大人,你若毁了图,自己也出不去。不如咱们做个交易,图给我,金银分你三成。”

连城璧摇头:“金银我不要,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从此不得再找圣女的麻烦,那悲酥清风的毒方,也必须毁去。”

卫天雄眼中凶光一闪:“连大人,你这是在要挟我?”

“正是。”

二人对峙片刻,卫天雄忽然大笑:“好!老夫答应你。”说着走上前来,伸出右手,“图给我。”

连城璧将图递过去,就在卫天雄指尖碰到帛片的瞬间,他忽然手腕一翻,一道寒光直刺卫天雄咽喉!卫天雄大惊,急退两步,但那剑势太快,仍在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你!”卫天雄捂住脖子,惊怒交加。

连城璧笑道:“卫庄主,你忘了我是镇魔司的人。你这几年做的那些事,走私、贩私盐、勾结海盗,桩桩件件我都查得清清楚楚。今日你主动送上门来,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涌入大批官兵,为首的正是金陵知府。原来连城璧早已暗中调兵,就等卫天雄自投罗网。

卫天雄见大势已去,忽然狂笑一声:“好!好一个连城璧!老夫认栽!”说着从袖中摸出一物就要往嘴里塞,连城璧眼疾手快,一剑挑飞,却是一枚毒丸。

官兵上前将卫天雄及其党羽尽数拿住。连城璧转身对圣女道:“你父亲的仇,算是报了。这毒方,按照约定,应当毁去。”

圣女看着那卷帛书,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毁了吧。”

连城璧将帛书投入火把,火焰腾起,将那些字迹尽数吞噬。圣女望着跳动的火焰,眼中似有泪光,却终究没有落下。

“连大人,”她低声道,“那些金银,你说该如何处置?”

连城璧看了看满洞珠宝,笑道:“陶朱公三散家财,传为美谈。这些不义之财,不如充入国库,赈济灾民,也算是积了阴德。”

圣女默然点头。她转身欲走,连城璧忽然叫住她:“姑娘,你姐姐托我带句话——她说不恨你,只盼你能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圣女身子微微一颤,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我知道了。”说罢便消失在洞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梅香。

连城璧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张横凑过来道:“大人,就这么放她走了?”

连城璧笑道:“她所行之事虽有偏颇,但情有可原。况且若无她相助,今日也拿不住卫天雄。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众人将一干人犯押回金陵,那陶朱公十三窟中的珍宝,果然尽数充了国库,用以修筑河堤、赈济灾民。扬州城的连环窃案也告破获,那十二枚梅花铜钱,连同那一段恩怨情仇,渐渐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正是:

梅香暗度夜深沉,恩怨情仇总误人。

若得放下心头剑,江湖何处不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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