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澈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张导正坐在床边。
恸哭声被更为绵长的抽泣代替,随之是无尽的空洞。
那间病房比韩嫣的大一些,但此刻显得格外空旷。病床上空荡荡的,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人躺在上面,魂魄却已经不在。
张导手里攥着一条粉色的小发绳,上面还缀着一朵塑料花,已经被捏得变形了。
“张导。”顾千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张导没有抬头,更没有理会他。
要不是他的肩膀在抖,出卖了他的顾虑,乔言心一度以为他真的丧女成痴。
如今的他整个人像一截被风蚀的枯木,随时都会散架。
顾千澈倔强地再度问起,
“张导,逃避不是办法。小柔儿的仇还没……”
“仇?”
整个房间充斥着狂笑声,那种笑简直讽刺到极致。
“仇?”
“你是说,你这个做儿子的,去管自己的杀人犯老子?”
“安大少爷,是我在痴人说梦,还是你圣父圣到自己都糊涂,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觉了?”
顾千澈沉默。
说不在乎是假的,那个枯坐在家宴上的老人,再假再虚伪暴虐,让他一个亲生儿子去揭穿,审判自己的父亲,
他怎么下得去手!
可如今的事态,已经涉及到三条人命,
沈莜怡绝望里被锁冰库,陈新稀里糊涂服毒自尽,还有无辜的张柔,生死不知的韩嫣……
形势不允许再拖下去,如果不出手。会有更多人在他的疯狂的列车下碾碎成齑粉。
就像进入病房前,乔言心最后劝说他的话,
“阿澈,你喜欢做鸵鸟,可是危险不会因为沙坑够深而弥平,你是飓风的眼,不可能因为你风平浪滞,却让众多无辜幸免于难。”
“我想,他们几个仅仅只是开始。”
那一瞬,乔言心的眼眸亮亮的,比以前任何时刻都要敞亮,
“伯父到底做了多少事,背后拥有多深的水潭,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鼠辈异动,只有把潭水抽干了,才能暴露无遗。”
“兴许,这也是允仪费尽心思点拨你我的初衷!”
在大是大非上,乔言心和谢允仪还是一如既往一个鼻孔出气。
——
理智压倒了恐惧。
顾千澈近前一步,走到病床两米开外,毫不客气地嗔道,
语气里既有义正言辞的庄重,更有高不可攀的神圣,
他转了转一旁的软椅,坐下道,
“张导,我想事到如今,你和我都不必讲什么立场对错之类的疯话。”
“片场以来,这朵由你点燃的血色荼靡,还不够艳吗?”
他不管张导的表情,继续铿锵道,
“纵使我安家有倡乱肇事的首患,你张导又何尝不是协从附逆的伥鬼?”
“和我红唇白齿争个短长,对小柔儿的死没有任何意义。”
看这个温润清雅的男人的态度急转直下,往昔那惜字如金的模样涤荡而空,
张导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了。
“安少……不,顾先生,你如今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令尊嘴里的亲和。”
顾千澈寸步不让,
“张导,你现在的样子也不是我家那家孩子嘴里的伯乐。”
张导苦笑道,“彼此彼此。”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一般,主动聊起了过去,
“柔柔她妈走得早。”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湿漉漉的,“就剩我们爷俩。她从小体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拍戏赚的那点钱,大半都填了医药费。”
“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导演,要不是赶上了短剧红利,再过十年也不会有我的出头之日。”
“更何况,柔儿等不了那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发绳,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她今年才七岁。上个月刚过的生日。我给她买了个蛋糕,她说要留一半明天吃。我说傻孩子,蛋糕放不到明天。她说那爸爸你多吃点,你拍戏辛苦……”
他说不下去了。
顾千澈静静聆听,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在狼烟吹不熄的战场上,在难民营里,在北非那些偏僻无依靠的村落里,在那些被命运碾过的地方。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要学会麻木,要学会隔开。
可每一次,那些哭声还是会钻进骨头里。
“这昏迷的大半天,我重复做一个梦,”
“她走的时候没有闭眼。”
张导忽然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泡红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冷冽的东西浮上来,
“她看着我的方向。我不知道她是想找我,还是在看——”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目光落在顾千澈身上,像一根针,不重,却扎得极准。
顾千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孩子在看他,爆炸前最后一秒,他转身去拉她,手已经伸出去,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衣角——
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他再快一步,如果他早半秒判断出危险的方向,
可他不愿透露承认,
听到计时器的鸣笛那一瞬,他最先了望的方向,是乔言心——
所以,他又一次选择沉默。
“张导。”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有些事,我需要问你。”
张导没有回答,只是攥着那条发绳,指节泛白。
“停车场的事,你知道是谁干的。”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导的肩膀猛地一僵。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他的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你以为,我从江城连夜出逃,连片场最后的收尾都是交给叶制片人,图什么?”
“我知道,你已经认定了是他。”
“可是,我需要一个理由,他到底在片场让你做了那些事,让你这样恐惧会被灭口?”
顾千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依然很平,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重量,
“你在停车场见到我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是害怕。你在怕什么?”
张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能想到是他,怎么会不清楚?”
他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江城的安家的势力要捏死一个小导演,只需要一通电话。”
“甚至不需要追杀,只需要制造一个李看起来巧合的爆炸。”
张导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没有再躲闪。
他抬起头,看着顾千澈,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破碎的、被烧成灰烬的东西。
“不是我替家父开脱,我相信你们之间存在着雇佣关系,”
“可这,不代表他真有那么神通广大。”
张导冷笑着,大概是这点轻若蚊蚋的笑声牵动了血管,让他咳出一口黑血,
可他好像并没有感觉到疼,他的动作灵便,一下子找到了身旁的手机,
拨转了几下,打开了一张照片,
“这个人,还在吗?”
——
沈家小筑,
一场兄妹的对峙仍在继续。
“你一直在装傻,装疯,可是那天在江家会所,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哦?”
沈修瑾是个极懂保养的人,喂完了鱼,哪怕即将启程,脸上的功夫是丝毫不肯懈怠的。
这也是沈莜怡嗤之以鼻的地方。
明明和江心月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有着丝毫不逊色于别人的学历,
却突然性情大变,却跑去夜店的男模拜师学艺,是一点书香门第贵公子的体面都不要了。
终日侍候那张妖孽的脸。
乳霜、隔离,粉底、定型,全都用最好的,除了没去欧巴国整容,所有保养他都做。
此刻,手上也没停。
只是沈莜怡的话,勾起了他的兴趣,捎来一个多余的眼神,
“你听出什么了?”
“事实上,江家婚礼上,安大少爷,和乔家那头河东狮斗到最后,都没有彻底撕破脸。”
“你那时,被乔家的人看着,离得远,自然没有让你听到后续的事。”
“你想不到吧?乔言心为了保全乔亦城的名声,和我做了交换。”
沈修瑾停了下来,有些几不可察的动容,
“所以……”
沈莜怡点点头,“你想的没错。乔家之所以没有对你采取后续动作,网开一面,可不是什么背后大佬之流的周旋,”
她咬着牙,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了结什么东西一样,
“是你妹妹我拿清的。”
沈修瑾万万没想到这点,他一直以为,陈新在现场,是绝不可能把污名背在身上的,一定会把乔亦城供出来,
可是,千算万算,陈新竟然自己主动背了黑锅,到死都没有吐出来。
他当然更没想到,原来陈新和顾千澈原先有过节,隐瞒真相,仅仅只是为了戏耍他们这些动手便可翻云覆雨的人物,
他在赌,在逆行,
为什么他一定要按照别人的安排来走每一步?
让他们抓耳挠腮,苦求真相而不得,
赌他们会低下高高在上的头颅,向他这个因为一句话就被发配东南亚的小秘书谢罪。
陶土织履,亦有逆鳞。
——
“你知道吗,那天谢家姐姐在离开江家会所前,冷不丁地问我——乔亦城的糊涂事,有几人知道。我初想时,以为她是好奇,”
“可是后来我左思右想,发觉不对,”
“你那几天藏头露尾,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怎么破坏江家婚礼上,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乔家绝密。”
“除非,你认识唯独还在现场陈新。”
沈莜怡定了定神,又猛然看向兄长,眼里没有尊敬只有刻骨地仇视,
“可是陈新那天总的用乔家前秘书的身份暗算乔亦城后,不久就被当做替罪羊,出现在冷库被安大少擒获,总不可能和一个酒友朋友临时通风报信。”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侵犯我的另有其人?”
“莫非,你和陈新除了都喜欢和慕莹那种下三滥搅和在一起,还是信息同频的连体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