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龙大厦总裁办公室内,在那厚重的红木门被两名刑警用力甩上的一瞬间,原本剑拔弩张的磁场像是因为氧气抽离而瞬间静默了下来。
龙崎真保持着之前送客的姿势,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小牛皮行政椅上动都没动。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缓慢地摩挲着大理石桌沿的一处细微划痕。
这是他的地盘,每一寸灯光的角度、空气中龙涎香的浓度都是为了让客人在不经意间感到压抑而设计的,而现在,那种属于胜利者的松弛感已经不见了。
这种静止持续了整整三分钟,龙崎真在脑子里把刚才安部刑警说过的每一个字,连同他们那种如同鬣狗一般的表情,都在脑海中复盘了三遍。
直到最后一点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吧台旁的自动加冰机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这种死寂才被打破。
原本一直保持警司威严的冴子,此刻肩膀才像是卸下了几百斤的重担一般松垮了下去。
她顺手将那顶带有金色橄榄枝纹路的警帽扔在了办公桌上,长发顺势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原本清冷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倦怠。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优雅地绕过办公桌,在旁边的意式极简长条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在那身收紧的制服窄裙下叠起一个充满知性美却又极其危险的弧度。
龙崎真抬头看向自己的战友,也是他在某些深夜唯一愿意卸下防备的床伴,随手拉开了抽屉,从里面翻出一盒刚到手的昂贵雪茄递了过去,眼神戏谑:“要来一根吗?这可是大人物们安抚神经的好东西,虽然安部他们这种泥腿子抽不起,但身为城南警局的最高长官,你有资格提前享受一下‘正义的味道’。”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屁话了。”冴子没有接雪茄,而是神色不善地瞪了龙崎真一眼,那种在部下面前杀伐果断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独属于这个关系的私密性,“我现在甚至怀疑带他们来城东是不是个极其愚蠢的决定,安部这种人就是一块摔不碎的石头,他们一旦闻到了‘幽灵’的味道,不把你挖出二两血是不会松口的。”
龙崎真淡然地合上雪茄盒,重新倒了两杯波本,将其中一杯推到冴子面前。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如同微缩模型般的城市灯火。
“这件事里外都透着一股阴损,所谓的‘Z先生’已经在大众视野里,消失了很久,可今天,他居然在抢劫一间重型地下钱庄后‘起死回生’了,现在的犯罪圈是也开始流行怀旧服了吗?”
龙崎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如钢刀摩擦大理石板的冷。
冴子端起酒杯,却没有急着喝。
作为一名老资格的精英警察,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在媒体面前已经成功转职成了“青年实业家”,但骨子里的那种侵略性从来没有消失过。
她抬头盯着龙崎真如岩石般深刻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道:“龙崎君,我没心情跟你打太极,户亚留本部那边已经封锁了消息,如果我今天不把这股火拦在你的门外,明天特搜课可能就会拿着搜查令去抄你所有的离岸账户,现在这间屋子只有你和我,你必须告诉我一个底线,那个‘Z先生’,是不是你?”
她说完后死死盯着龙崎真。
在她的预设里,如果是龙崎真为了清理账目或者打击异己安排的一次突袭,她至少还能调动一部分公权力做一次“移花接木”的手法。
可是,让冴子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龙崎真回过头,抿了一口波本,语气轻松得仿佛在交代下属处理一宗违规泊车的小事。
“不用那么看着我,冴子我们之间没什么不好说的,是的,在这个代号还代表着‘街头暴利和纯粹肌肉’的时候,Z先生确实就是我。”
听到这句大方承认的话,原本已经稍微放松的冴子整个人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在那身黑色的制服裙摆边缘颤了又颤,淡褐色的液体溅在了白色的手套上。
她惊愕地抬起头,眼睛里除了原本的职业警觉外,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你疯了吗?哪怕你现在已经把这一带吃光抹净了,你也不能亲自去做这种脏手的事!打劫地下钱庄?龙崎,这可是死罪!就算你要做也要和我打声招呼,这样我也能帮你!”
龙崎真看着冴子这副甚至有点失态的惊恐模样,并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是忍不住哑然失笑,发出了一阵低沉且充满穿透力的哈哈声。
这笑声在这间几十平米的总裁办公室内,配上落地窗外逐渐压城的阴霾,显得极其邪气且不羁。
“别紧张,局长大人,我说的我是Z先生,过去是我。但在这个特定的案子里,是一个冒牌货。有人在剥我的老皮穿,而你家那位龙崎君还没那么无聊到要去给自己曾经的名声丢这种老脸。”
听清楚了这句话中的逻辑拐角后,冴子整个人这才像是刚从极地潜水里被拎上岸一样,彻底把那口卡在胸腔里的气给吐了出来。
她瘫回了沙发背里,白了一眼正在大笑的龙崎真,胸前被绶带装饰着的傲然轮廓剧烈起伏着。
也对,龙崎真是什么人?
他是那种就算是要这笔钱,也大概率会坐在米其林餐厅里,一边嚼着顶级的澳洲和牛,一边随手通过两个不挂名的财务账号,就在几秒钟内完成对目标公司的控股掠夺。
抢银行?
那种事不仅是风险,更多的是对他现在“成功人士”阶级的侮辱。
什么样的财神爷会亲自去拿保险库的开锁杠?
这种档次,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用了。
“吓死我你很有成就感吗?”冴子拿出一个由于职业习惯而携带的小本子,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已经重新切换到了战时状态,“不过这件事背后的信号极其危险。地下钱庄的人向来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生意的,如果连这种对方能精确掌握对方行踪、武力配置的情况出现,且对方不仅是要钱,还要留你的‘名字’,这明摆着就是冲你来的。”
龙崎真止住了笑声,神情迅速冷却到冰点,眼神里流露出思忖。
这种被针对的感觉并没有让他烦恼。
“城南在我眼里就是铁板一块,那里的工厂、地铺、洗脚城到大型地产开发,所有的齿轮都是围着真龙集团转的,你管着明面上那把警署的尺子,我握着下面那个收纳金钱的口袋,可城东不同。”
龙崎真拿起一张案发现场那间钱庄的照片,随手弹了弹,“城东太‘健全’了,健全到由于利益链过于悠久,依然盘踞着大量私人商圈,这些所谓的地下钱庄,多半是户亚留本部那些快要退休的权贵,或者是城北已经转型做金融却依然不干净的某些残党私下开设的洗钱驿站,他们在我的地盘上做生意,却没走我的‘海关’,现在丢了筹码就想起给我泼脏水了,真是有意思极了。”
他把照片摔回桌面,“与其说是针对,不如说是某些不长眼的家伙,正试图打着我的老旗号,去拔掉那几个我还留着观赏的毒刺点,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在向全城示警:在龙崎真的保护区内,谁也不安全。”
这不仅仅是针对龙崎真个人的构陷,更是一种对他权力合法性的动摇。
在这个地检署都不敢轻易踏入的黑暗深渊里,威慑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货币。
如果“Z”这个原本代表绝对主权的名字开始参与这些散乱的械斗,那么真龙会在黑白两道的统治信誉就会暴跌。
想到这里,龙崎真再次抬头看向冴子:“你们警方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冴子深深地看了龙崎真一眼,缓缓地叹了口气,有些话如果说出来,性质可能就不再是简单的刑事。
但既然是这个基调,她也必须要让身边的男人认清现状。
“这种事情发生在户亚留并不奇怪,但发生的极其迅速、甚至有些非自然是第一次。”冴子把声音压得更低,甚至关掉了手中的手机录音设置,“案发前后,那间地下钱庄的外围电磁环境完全是瘫痪的,没有任何报警装置能够穿透对方带来的信号屏蔽车。不仅是动作快,他们在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内处理掉了五个携带有全自动步枪的高素质保安,且杀法极其果断,弹痕显示这些人都曾在海外那种热点地区执行过战术维稳任务。”
“更离谱的是监控视频里的那几个动作。”冴子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到连空气都开始冷得粘稠,“对方三辆经过加固的战术SUV在冲入案发现场时的侧向入库和火力压制动作,有着非常明显的北约训练教案的味道。”
龙崎真眯起了眼,手中的杯子停在了唇边,那是来自海外军队或者那种职业承包商的力量味道,他能感觉到这种火药味的浓度已经快要烧毁了他的办公大楼。
但这还没完,最致命的逻辑点往往藏在最深处的真相下。
“监控拍到的,是一支幽灵队伍。我们在随后的全市搜捕行动中,本来已经利用警视厅那个所谓的‘动态追踪系统’锁定了一辆涉案车辆的排气尾迹和实时光标。”冴子突然停住了,那张原本冷漠又动人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两分对无力感的荒诞愤怒,“但我不得不叫停了特搜队的追击申请,并在总部的文件批红处填了‘失去视觉锁定,任务中断’的鬼话。你想知道为什么吗,真?”
龙崎真神色自如地点了点下巴:“能在城南这块地上让你这种正义感泛滥的警局局长不敢动的……无非是那种所谓的‘国家层面的最高权力屏障’,对吗?”
虽然他是反派、是野心家。
但他同时也非常清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生态定位。
大象路过的时候踩死几只虫子,那是大象甚至意识不到的事,而在有些特殊的地理标志面前,樱花国的警棍和极道的西瓜刀是一样卑微且毫无重量的。
“没开玩笑,这件事真的开始涉及到国家地位问题了,那种感觉很操蛋。”
冴子再次拿出了两张照片丢在茶几上,那张纸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惨白得令人反胃。
“监控是拍到了那些人带出的几个巨大的尼龙袋,上面写着德州的通用标志,那种沉重程度,没有一个亿的百元面额现金装不下来。我们的警车咬在两百米处。但最终所有的视线和电子反馈在那几个街角汇聚到了一个谁也不敢硬闯的禁区——几分钟后,那三辆带有血迹和炸药残留余味的车子,极其丝滑地在没有任何官方沟通的情况下,开进了那片悬挂着星条旗的大型基地——驻樱花国的漂亮国海军补给侧翼基地。”
这一句揭秘,瞬间就把整个事件从恩怨推到了国家博弈那令人恶心的棋盘之上。
在那片由铁丝网隔开、有着治外法权的土地背后,不管是传唤令,还是他真龙会龙崎真的名片,在那厚厚的、带着硝烟味的迷彩帐篷前,都变得薄得像一张廉价的厕纸。
那是一个无法被法律制裁的死穴。
对方不仅抢了钱,杀了人,栽赃了龙崎真,现在还要躲在那群名为“自由与正义”的暴力团伙屁股后面,对他这种在这片贫瘠岛国刚有点起色的草头皇露出了戏弄的狞笑。
“开进去了啊……”
龙崎真靠回了转椅中,手指在那沉睡已久的案头敲了敲。
这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一场关于“Z先生”的寻找。
而是一场由世界头号玩家扔给一个想要入场的野心家的一封充满轻视、甚至是充满了赤裸侮辱性的勒索挑战。
空气里那一丝酒精的气味终于散尽了。
他重新站起来,站在了能俯瞰那个悬挂着异国旗帜的黑暗边缘,眼睛在那如毒蛇一般的冷酷瞳孔收缩中,透露出了某种令人胆寒的癫狂意志。
在这个只有胜利者才能重新书写档案的社会里。
漂亮国的星条旗对他这种精致利己主义者来说,才更有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