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四年甲辰,公元八八四年
六月壬辰日,东川留后高仁厚上奏朝廷,称郑君雄斩杀杨师立后献城投降。高仁厚率军围攻梓州许久,始终无法攻克,于是写了一封劝降信,用箭射进城中,信中开导城中的将士说:“我不忍心让城中的将士和百姓一同丧命,特意为各位暂缓攻城十天,让你们能亲手完成诛杀叛贼的功业。如果十天之内还不献上杨师立的首级,我就把现有的兵力分成五轮,轮番昼夜攻城,这样我军能养精蓄锐,而你们必定会陷入疲困。要是五天后依旧无法攻克,我军就从四面同时进攻,到时候破城是必然的事。各位好好考虑吧!”过了几天,郑君雄在军中大声呼喊:“朝廷要诛杀的,只是首恶杨师立一人而已,其他人一概没有牵连!”将士们齐声高呼万岁,鼓噪着冲进节度使府衙,杨师立被迫自杀,郑君雄带着他的首级出城投降。高仁厚将杨师立的首级及其妻小押送到皇帝行宫,陈敬瑄下令将杨师立的儿子钉死在成都城北。陈敬瑄的三个儿子出城观看行刑,那个被钉在木架上的人大声呼喊:“这种事很快就会轮到你们,你们以后等着领受吧!”陈敬瑄的三个儿子吓得骑马飞快返回。朝廷任命高仁厚为东川节度使。
甲辰日,武宁将领李师悦与尚让率军追击黄巢,一直追到瑕丘,将黄巢的军队击败。黄巢的部众几乎伤亡殆尽,只好逃到狼虎谷。丙午日,黄巢的外甥林言斩杀黄巢及其兄弟、妻子的首级,准备拿去献给时溥,路上遭遇沙陀博野军,首级被夺走,沙陀军还斩杀了林言,将他的首级一并献给时溥。
蔡州节度使秦宗权放纵手下军队四处出击,侵犯吞并邻近的藩镇。天平节度使朱瑄麾下有三万兵马,他的堂弟朱瑾,勇猛善战,在军中无人能及。宣武节度使朱全忠遭到秦宗权的攻打,形势十分窘迫,向朱瑄求救,朱瑄派遣朱瑾率军前往救援,在合乡击败秦宗权。朱全忠感念他的恩德,与朱瑄结拜为兄弟。
秋季七月壬午日,时溥派遣使者献上黄巢及其家人的首级,还有他的姬妾,皇帝亲临大玄楼接受献俘。皇帝当面质问那些姬妾:“你们都是功勋贵族的女儿,世代蒙受国家的恩惠,为什么要追随叛贼呢?”站在最前面的那名姬妾回答说:“黄巢这个狂贼凶残暴戾,朝廷出动百万大军,尚且失守宗庙,导致陛下流亡迁徙到巴蜀之地;如今陛下却因我们无力抵抗叛贼而责备一群女子,那朝中的王公大臣、将帅们,又该置于何地呢!”皇帝不再追问,下令将这些姬妾全部在街市上处死。百姓们争相给她们递酒,其他人都悲痛恐惧,喝得酩酊大醉,唯独站在最前面的那名姬妾,既不饮酒也不哭泣,到了行刑的时候,依旧神色镇定。
朱全忠率军攻打秦宗权,在溵水将秦宗权击败。
李克用回到晋阳后,大力整治兵器铠甲,派遣榆次镇将、雁门人李承嗣带着奏表前往皇帝行宫,亲自陈述道:“我立下攻破黄巢的大功,却遭到朱全忠的暗算。部下将官及随从人员三百多人,连同印信兵符全都损失,无一生还。朱全忠还在东都洛阳、陕州、孟州一带张贴告示,谎称我已经战死,部下军队溃散,命令各地拦截剿杀我的残部,务必斩尽杀绝。我的将士们都哭喊着申诉冤屈,请求报仇雪恨。我认为朝廷最为公正,应当等候皇帝的诏令,因此安抚约束部众,让他们返回本道。恳请朝廷派遣使者调查此事,发兵讨伐朱全忠,我的弟弟李克勤正率领一万骑兵在河中待命。”当时朝廷因为刚刚平定黄巢大寇,正一心推行姑息政策,看到李克用的奏表后,大为恐慌,只派遣宦官带着褒奖的诏书前去劝解二人和解。李克用前后总共上了八次奏表,声称:“朱全忠嫉妒他人功劳、忌惮他人才能,是阴险狡诈的奸贼,将来必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我只求朝廷下诏削去他的官爵,我亲自率领本道军队讨伐他,不需要朝廷从国库调拨粮草军饷。”皇帝多次派遣杨复恭等人传达旨意,说:“我深知你的冤屈,当前事务繁杂,姑且顾全大局吧。”李克用始终郁郁不平。当时藩镇之间相互攻伐,朝廷不再为他们分辨是非曲直。从此藩镇之间互相吞并,只凭武力强弱说话,完全没有了对朝廷的敬畏之心。
八月,李克用上奏请求将麟州划归河东管辖,又上奏请求任命弟弟李克修为昭义节度使,朝廷都准许了。从此昭义军被分割为两个藩镇,朝廷晋升李克用的爵位为陇西郡王。李克用上奏请求撤销云蔚防御使,将其辖区依旧划归河东,朝廷依从了他的请求。
九月己未日,朝廷加封朱全忠为同平章事。
朝廷任命右仆射、大明宫留守王徽兼管京兆尹事务。皇帝因为长安的宫殿被烧毁,所以长期留在蜀地没有返回。王徽招抚流亡离散的百姓,户口逐渐回归,又修缮整治宫殿,各个官府部门大致有了头绪。冬季十月,关东的藩镇纷纷上表请求皇帝返回京城长安。
朱全忠当初投降时,义成节度使王铎担任都统,秉承皇帝旨意授予他官职。朱全忠刚开始镇守大梁时,侍奉王铎的礼节十分恭敬,王铎也依靠他作为外援。后来朱全忠的兵力逐渐强盛,越发骄横傲慢,王铎知道他不值得依靠,便上表请求返回朝廷,朝廷于是调任王铎为义昌节度使。
鹿晏弘离开河中时,王建、韩建、张造、晋晖、李师泰各自率领部众跟随他;等到占据兴元后,鹿晏弘任命王建等人担任巡内刺史,却不让他们到任。鹿晏弘生性猜忌,军心不齐。王建、韩建向来关系亲近,鹿晏弘尤其忌惮他们,多次把他们召到卧室里,表面上对他们格外优厚。二人私下商议说:“仆射嘴上说得好听,待我们情意深厚,其实是在猜忌我们,大祸快要临头了!”田令孜秘密派人用丰厚的利益引诱他们。十一月,王建、韩建与张造、晋晖、李师泰率领几千部众逃奔皇帝行宫,田令孜把他们都收为养子,赏赐的财物上万,任命他们为各卫将军,让他们各自率领部众,号称“随驾五都”。朝廷又派遣禁军讨伐鹿晏弘,鹿晏弘率领部众放弃兴元逃走。
当初,宦官曹知悫原本是华原的富家子弟,有胆识谋略。黄巢攻陷长安后,曹知悫回到家乡,召集壮士,占据嵯峨山南面,修筑营垒固守,黄巢的党羽不敢靠近。曹知悫多次派遣壮士换上黄巢军队的衣服,模仿他们的语言,夜里潜入长安袭击贼军营寨,贼军惊恐万分,以为是鬼神作怪;又怀疑部下有人叛变,从此内心惶惶不安。朝廷听说后嘉奖他,就地任命他为内常侍,赏赐金鱼袋和紫色官服。曹知悫听说皇帝将要返回长安,对人说:“我略施小计,就使得各路官军得以立下大功。跟随皇帝的文武百官,不过是安安稳稳地往来奔走。等皇帝车驾到了大散关,我要查验一番,只接纳那些确实可以返回的人。”皇帝行宫的人听说后,担心他发动变乱;田令孜尤其憎恶他,秘密用皇帝的敕旨晓谕邠宁节度使王行瑜,让他诛杀曹知悫。王行瑜秘密率领军队从嵯峨山北面登高进攻,曹知悫没有防备,整个营寨的人都被杀害。田令孜越发骄横专权,挟制皇帝,不让皇帝有任何自主决断的权力。皇帝忧虑他的专权,常常对身边的人流泪。
鹿晏弘率领军队向东出兵襄州,秦宗权派遣部将秦诰、赵德諲率军与他会合,一同攻打襄州,攻克了城池;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逃奔成都。赵德諲是蔡州人。鹿晏弘率领军队转而劫掠襄州、邓州、均州、房州、庐州、寿州,然后又返回许州。忠武节度使周岌听说他来了,放弃藩镇逃走,鹿晏弘于是占据许州,自称留后,朝廷无力讨伐,便任命他为忠武节度使。
十二月己丑日,陈敬瑄上表辞去三川都指挥、招讨、制置、安抚等使的职务,朝廷依从了他。
当初,黄巢转战劫掠福建时,建州人陈岩聚集几千人保卫家乡,号称九龙军,福建观察使郑镒上奏任命他为团练副使。泉州刺史、左厢都虞候李连犯了罪,逃入溪洞之中,聚集部众攻打福州,陈岩打败了他。郑镒畏惧陈岩的威逼,上表请求让陈岩接替自己。壬寅日,朝廷任命陈岩为福建观察使。陈岩治理政务有威严、有恩惠,闽地百姓安居乐业。
义昌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铎,生活十分奢侈。他路过魏州时,侍妾成群,服饰器用鲜艳华丽,就像太平盛世时的样子。魏博节度使乐彦祯的儿子乐从训,在漳南的高鸡泊埋伏了几百名士兵,将王铎一行人包围杀害,连同他的宾客僚佐和随从三百多人全部丧命,乐从训劫掠了他的财物和侍妾后返回。乐彦祯上奏谎称王铎是被强盗杀害的,朝廷无法追查问责。
朝廷赐给邠宁军“静难军”的称号。
这一年,余杭镇使陈晟赶走了睦州刺史柳超,颍州都知兵马使、汝阴人王敬荛赶走了当地刺史,二人各自掌管州中事务,朝廷于是顺势任命他们为刺史。
均州贼寇首领孙喜聚集几千人,谋划攻打州城,刺史吕烨不知该如何应对。都将、武当人冯行袭在汉江以南设下伏兵,自己乘坐小船前去迎接孙喜,对他说:“州里的百姓得到贤明的长官,没有不归顺的。但是您率领的士兵太多,州里的百姓担心会遭到劫掠,尚且心存疑虑。不如让大军驻扎在汉江以北,您只带领心腹轻骑一同进城,我请求做您的向导,晓谕州里的百姓,没有人会不顺服。”孙喜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了他的建议。渡过汉江后,州里的官吏前来迎接拜见,伏兵突然杀出,冯行袭亲手攻击孙喜,将他斩杀,跟随孙喜的人都被杀死,汉江以北的军队看到这一幕后全部溃散。山南东道节度使上奏禀报冯行袭的功劳,朝廷下诏任命冯行袭为均州刺史。均州西面有一座长山,正处在襄州、邓州进入蜀地的要道上,群盗占据此地,劫掠上缴朝廷的赋税。冯行袭讨伐并诛杀了群盗,蜀地的通道得以畅通。
凤翔节度使李昌言患病,他的表弟李昌符掌管留后事务。李昌言去世后,朝廷颁布诏令任命李昌符为凤翔节度使。
当时黄巢虽然已经被平定,但秦宗权的势力再次猖獗起来。他命令部将出兵,劫掠邻近的藩镇:陈彦进犯淮南,秦贤进犯江南,秦诰攻陷襄州、唐州、邓州,孙儒攻陷东都洛阳、孟州、陕州、虢州,张晊攻陷汝州、郑州,卢瑭攻打汴州、宋州。他们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几乎没有留下一个活人。秦宗权的残暴程度比黄巢还要厉害,军队出征从来不运送粮草,而是用车子装载着用盐腌制的尸体跟随大军,以此作为军粮。北到卫州、滑州,西到关中地区,东到青州、齐州,南到江州、淮州,幸存的州镇只能勉强守住一座城池,放眼千里,看不到一丝炊烟。皇帝将要返回长安,却担心秦宗权会成为祸患。
光启元年乙巳(公元885年)
春季正月戊午日,朝廷颁布诏书招抚秦宗权。
己卯日,皇帝的车驾从成都出发,陈敬瑄护送皇帝到汉州后返回。
荆南监军朱敬玫招募的忠勇军蛮横残暴,节度使陈儒对此十分忧虑。郑绍业镇守荆南时,派遣大将申屠琮率领五千士兵到长安攻打黄巢。军队返回后,陈儒告知申屠琮,让他铲除忠勇军。忠勇军将领程君之听说后,率领部众逃奔朗州,申屠琮率军追击,斩杀一百多人,剩下的部众全部溃散。从此申屠琮重新独揽军政大权。
雷满多次攻打劫掠荆南,陈儒用重金贿赂他,才让他退兵。淮南将领张瑰、韩师德背叛高骈,占据复州、岳州,自称刺史。陈儒请求张瑰代理行军司马,韩师德代理节度副使,让他们率军攻打雷满。韩师德率领军队沿长江逆流而上,大肆劫掠,然后返回岳州;张瑰率领军队返回后,赶走陈儒,取而代之。陈儒打算逃奔皇帝行宫,被张瑰劫持回来,囚禁起来。张瑰是渭州人,生性贪婪残暴,荆南的旧将几乎被他全部杀光。
在此之前,朱敬玫多次杀害大将和富商,以此积攒财富。朝廷派遣宦官杨玄晦接替他的职位,朱敬玫仍留在荆南。他曾经晾晒衣物,张瑰看到后想要据为己有,派遣士兵在夜里攻打他,杀死朱敬玫,将他的财物洗劫一空。张瑰厌恶牙将郭禹勇猛强悍,想要杀死他,郭禹联合一千名同党逃走。庚申日,郭禹袭击归州,占据城池,自称刺史。郭禹原本是青州人,名叫成汭,因为杀人而逃亡,才改了姓名。
南康贼寇首领卢光稠攻陷虔州,自称刺史,任命同乡谭全播为谋主。
秦宗权向光州刺史王绪索取租税,王绪无法供给,秦宗权大怒,发兵攻打他。王绪恐惧,率领光州、寿州的全部士兵五千人,驱赶官吏百姓渡过长江,任命刘行全为前锋,转而劫掠江州、洪州、虔州。这个月,王绪攻陷汀州、漳州,但都没能守住。
秦宗权进犯颍州、亳州,朱全忠在焦夷将他打败。
二月丙申日,皇帝的车驾抵达凤翔。三月丁卯日,抵达京城长安。长安城荆棘丛生,狐狸野兔四处乱窜,皇帝见此情景,心中凄然,闷闷不乐。己巳日,朝廷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启。当时朝廷的号令能够到达的地方,只有河西、山南、剑南、岭南的几十个州而已。
秦宗权称帝,设置文武百官。朝廷下诏任命武宁节度使时溥为蔡州四面行营兵马都统,让他率军讨伐秦宗权。
卢龙节度使李可举、成德节度使王镕憎恶李克用的强盛,而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与李克用关系亲近友好,还为侄子王邺迎娶了李克用的女儿。此外,河北的各个藩镇中,只有义武节度使还归附朝廷。李可举等人担心王处存会图谋太行山以东地区,最终成为自己的祸患,于是共同商议说:“易州、定州,本来就是燕国、赵国的残余之地。”约定一起消灭王处存,瓜分他的地盘。他们又劝说云中节度使赫连铎,让他从背后攻打李克用。李可举派遣部将李全忠率领六万军队攻打易州,王镕派遣部将率军攻打无极。王处存向李克用告急求救,李克用派遣部将康君立等人率领军队前去救援。
闰三月,秦宗权派遣弟弟秦宗言进犯荆南。当初,田令孜在蜀地招募新军五十四都,每都一千人,分别隶属于左、右神策军,编成十军来统领他们。此外,南衙朝官、北司宦官共有一万多人。当时藩镇各自垄断当地的租税,黄河南北、江淮地区不再向朝廷上缴赋税,三司转运使没有地方可以调拨物资,度支司只能收取京畿、同州、华州、凤翔等几个州的租税,难以维持开支,不能按时赏赐将士,士兵们心生怨言。田令孜对此感到忧虑,不知该如何解决。在此之前,安邑、解县的两处盐池都隶属于盐铁使,朝廷设置官员管理专卖事务。中和年间以来,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独自掌控盐池的利益,每年献上三千车食盐供给国家使用。田令孜上奏请求恢复旧制,将盐池重新划归盐铁使管辖。夏季四月,田令孜亲自兼任两池榷盐使,收取盐池的利益来供养军队。王重荣接连不断地上奏论辩申诉,朝廷派遣宦官前去晓谕他,王重荣仍然不肯依从。当时田令孜派遣很多亲信窥探藩镇的动向,有不依附自己的,就图谋除掉他们。田令孜的养子匡佑出使河中,王重荣招待他十分优厚,但匡佑却极为傲慢,全军将士都十分愤怒。王重荣于是一一列举田令孜的罪状,斥责匡佑无礼,监军出面调解,匡佑才得以脱身离去。匡佑返回后,把这件事告诉了田令孜,劝说田令孜图谋除掉王重荣。五月,田令孜调任王重荣为泰宁节度使,任命泰宁节度使齐克让为义武节度使,任命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还下诏命令李克用率领河东军队援助王处存前往河中赴任。
卢龙军队攻打易州,副将刘仁恭派人挖地道潜入城中,最终攻克了易州。刘仁恭是深州人。李克用亲自率领军队救援无极,打败了成德军队。成德军队撤退到新城固守,李克用又率军进攻,大败成德军队,攻克新城。成德军队逃走,李克用追击到九门,斩杀一万多人。卢龙军队攻克易州后,变得骄横懈怠。王处存趁夜派遣三千士兵蒙上羊皮,来到城下。卢龙军队以为是羊群,争相出城抢掠,王处存率军奋勇出击,大败卢龙军队,重新夺回易州,李全忠逃走。
朝廷加封陕虢节度使王重盈为同平章事。
李全忠损兵折将后,担心会被治罪,收集残部返回,突袭幽州。六月,李可举陷入绝境,带领全族的人登上城楼自焚而死。李全忠自称留后。
东都留守李罕之与秦宗权的部将孙儒对峙了几个月,李罕之兵力稀少,粮草耗尽,放弃城池,向西退守渑池,秦宗权攻陷东都洛阳。
秋季七月,朝廷任命李全忠为卢龙留后。
乙巳日,右补阙常浚上奏疏认为:“陛下对藩镇太过姑息纵容,是非功过不分,导致天下纷乱到这种地步,陛下仍然没有醒悟。难道可以忘记当初在骆谷的艰难危险,还怀有再次西迁蜀地的打算吗!应当稍微整肃法令制度,以此威慑天下四方。”田令孜的党羽对皇帝说:“这封奏疏如果传播到藩镇手中,难道不会招致他们的猜忌和怨恨吗!”庚戌日,朝廷将常浚贬为万州司户,不久又赐他自尽。
沧州发生军乱,士兵驱逐了节度使杨全玫,拥立牙将卢彦威为留后,杨全玫逃奔幽州。朝廷任命保銮都将曹诚为义昌节度使,任命卢彦威为德州刺史。
孙儒占据东都洛阳一个多月,纵火焚烧宫殿、官府、百姓住宅,大肆劫掠后席卷而去,城中寂静得连鸡鸣狗吠声都听不到。李罕之再次率领部众进入东都,在城西修筑营垒驻守。
王重荣自认有收复京城的功劳,却遭到田令孜的排挤,不肯前往兖州赴任,接连上表抨击田令孜离间君臣关系,列举田令孜的十条罪状。田令孜勾结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联手对抗王重荣。王处存也上奏说:“幽州、镇州的兵马刚刚撤退,我不敢轻易离开易州、定州。况且王重荣没有罪过,还为国家立下大功,不应轻易调换他的职务,动摇藩镇的忠心。”朝廷却下诏催促王处存启程。八月,王处存率军抵达晋州,刺史冀君武紧闭城门不让他入城,王处存只好率军返回。
洺州刺史马爽,与昭义行军司马奚忠信不和,起兵屯驻在邢州南面,胁迫孟方立请求诛杀奚忠信。不久马爽的部众溃散,他逃奔魏州,奚忠信派人贿赂乐彦祯,借其之手杀了马爽。
秦宗权攻打邻近的二十多个州,将这些州全部攻陷;只有陈州距离蔡州一百多里,兵力十分薄弱,刺史赵犨每天都与秦宗权交战,秦宗权始终无法迫使他屈服。朝廷下诏任命赵犨为蔡州节度使。赵犨感激朱全忠的援助,与朱全忠联姻结盟,凡是朱全忠调遣征发的任务,赵犨没有一次不是立刻照办。
王绪抵达漳州后,因为道路艰险、粮草匮乏,下令军中“不准携带老弱亲属随行,违反者斩首!”只有王潮兄弟搀扶着母亲董氏,艰难地随军前行。王绪召见王潮等人斥责道:“全军都有军令在先,你们竟敢违抗,是想被斩首吗?”王潮兄弟回答说:“人人都有母亲,没有母亲就没有子女。将军您怎么能逼我们抛弃自己的母亲呢?如果非要处死我们,那就请先杀了我们的母亲吧!”将士们都为他们求情,王绪才放过了他们。有个观望云气预测吉凶的方士对王绪说:“军营中笼罩着帝王之气。”于是王绪见到将士中勇猛谋略超过自己、或是身材魁梧相貌不凡的人,都找借口杀掉。刘行全也惨遭杀害,军中众人都惶惶不安,私下议论说:“刘行全是王绪的亲信,又是军中最勇猛的先锋,尚且不能幸免,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军队行至南安时,王潮劝说前锋将领:“我们背井离乡,抛下妻子儿女,流落他乡沦为盗贼,这难道是我们心甘情愿的吗?不过是被王绪逼迫胁迫罢了。如今王绪猜忌刻薄、不仁不义,滥杀无辜,军中但凡有点才干的人都快要被他杀光了。您相貌堂堂、气度不凡,骑马射箭的本领无人能及,又担任前锋大将,我私下里为您感到担忧啊!”前锋将领握着王潮的手流泪,向他询问对策。王潮为他谋划,安排几十名壮士埋伏在竹林里,等王绪到来时,壮士们手持宝剑大声呼喊着跃出,在马背上生擒了王绪,将他反绑起来示众,军中将士都高呼万岁。王潮推举前锋将领做主帅,前锋将领推辞说:“我们今天能免于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全都是王潮您的功劳。这是上天要让您做主帅,谁敢抢在您前面呢!”众人相互推让了四五次,最终拥立王潮为将军。王绪叹息道:“这小子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却没能杀掉他,这难道不是天意吗!”王潮率领军队准备返回光州,约束部下,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军队行至沙县时,泉州人张延鲁等人因刺史廖彦若贪婪残暴,率领当地父老乡亲献上酒肉,拦住道路恳请王潮留下担任州将,王潮于是率军包围了泉州。
九月戊申日,朝廷任命陈敬瑄为三川及峡内诸州指挥、制置等使。
蔡州军队包围荆南,马步使赵匡谋划拥立前节度使陈儒出城复位,留后张瑰察觉了他的计划,杀死赵匡和陈儒。
冬季十月癸丑日,秦宗权在八角击败朱全忠。
王重荣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正因朝廷不肯治朱全忠的罪而心怀怨恨,他挑选士兵、购买战马,聚集结交北方各部落的胡人,商议攻打汴州,回复王重荣说:“等我先消灭朱全忠,再回头收拾田令孜这些鼠辈,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容易!”王重荣回复说:“等您从关东凯旋归来,我恐怕已经沦为阶下囚了。不如先铲除皇帝身边的奸佞之臣,之后再擒拿朱全忠就容易多了。”当时朱玫、李昌符也暗中依附朱全忠,李克用于是上奏说:“朱玫、李昌符与朱全忠内外勾结,想要联手消灭我,我不得不出兵自救。我已经集结蕃、汉士兵十五万人,决心在明年渡过黄河,先向北讨伐朱玫、李昌符二镇;我的军队不会靠近京城,保证不会有任何劫掠侵扰。诛杀二镇之后,我就回师消灭朱全忠,以雪洗冤仇耻辱。”皇帝派遣使者前去劝解,使者的车马在路上络绎不绝。朱玫想要让朝廷出兵讨伐李克用,多次派人偷偷潜入京城,焚烧官府积蓄的物资,有时还刺杀皇帝身边的侍从,然后造谣说这些都是李克用干的。于是京城上下人心惶惶,每天都有各种谣言流传。田令孜派遣朱玫、李昌符率领各自的军队,以及神策军鄜州、延州、灵州、夏州等镇的兵马各三万人,屯驻在沙苑,准备讨伐王重荣。王重荣发兵抵抗,并向李克用告急,李克用率领军队赶赴救援。十一月,王重荣派遣军队攻打同州,刺史郭璋出城迎战,兵败被杀。王重荣与朱玫等人对峙了一个多月,李克用的援军赶到,与王重荣合兵一处,在沙苑修筑营垒坚守,联名上表请求诛杀田令孜以及朱玫、李昌符。朝廷下诏调解,李克用拒不接受。十二月癸酉日,双方展开大战,朱玫、李昌符大败,各自逃回自己的藩镇,溃散的士兵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李克用率军进逼京城,乙亥日夜间,田令孜侍奉皇帝从开远门出逃,前往凤翔。
当初,黄巢焚烧长安宫殿后离去,各路官军入城后大肆抢掠,烧毁了十分之六七的官府和百姓住宅。王徽花了好几年时间修补整治,才勉强修复了十分之一二,到这时又被作乱的士兵焚烧抢掠,彻底化为一片废墟。
这一年,朝廷赐给河中军“护国”的称号。
光启二年丙午(公元886年)
春季正月,镇海牙将张郁发动叛乱,攻陷常州。
李克用率军返回河中,与王重荣联名上表,请求皇帝返回京城,并列举田令孜的罪状,请求诛杀他。皇帝重新任命飞龙使杨复恭为枢密使,准备让他取代田令孜。田令孜权势仍在,想要继续挟持皇帝前往兴元,皇帝没有答应。当天夜里,田令孜率领军队闯入宫中,劫持皇帝前往宝鸡,跟随的宦官和侍卫士兵只有几百人,宰相和朝中大臣都毫不知情。翰林学士承旨杜让能当晚正在宫中值班,听到消息后,徒步追赶皇帝的车驾,出城十多里后,捡到一匹别人遗弃的马,没有马笼头和缰绳,就解下自己的腰带系在马脖子上,独自骑马在宝鸡追上了皇帝。第二天,才有太子少保孔纬等几个人陆续赶到。杜让能是杜审权的儿子;孔纬是孔戣的孙子。宗正寺官员护送太庙的先帝牌位行至鄠县时,遭遇盗贼,牌位全部遗失。追赶皇帝车驾的朝廷官员行至盩厔时,遭到乱兵抢劫,衣服行李被洗劫一空。庚寅日,皇帝任命孔纬为御史大夫,派他返回京城召集百官,皇帝留在宝鸡等候。当时田令孜独揽大权,再次导致皇帝流亡迁徙,天下人都对他愤恨不已。朱玫、李昌符也以被田令孜利用为耻,并且忌惮李克用、王重荣的强大兵力,于是转而与他们联合。
萧遘趁着邠宁奏事判官李松年抵达凤翔的机会,派他前去召朱玫迅速前来迎接皇帝车驾。癸巳日,朱玫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赶到凤翔。孔纬前往宰相的住处,想要宣读诏书召集他们,萧遘、裴澈因为田令孜还在皇帝身边,不愿前去,推辞说身体有病,不肯接见孔纬。孔纬命令御史台的官吏催促百官赶赴皇帝行宫,百官都借口没有官袍和手板推辞不去。孔纬召集御史台三院的御史,流着泪对他们说:“普通百姓的亲友遇到危难,尚且会前去相助。哪里有天子流亡在外,做臣子的却屡次征召都不肯前往的道理!”御史们请求给几天时间置办行装再出发,孔纬拂袖起身说:“我的妻子病危,我尚且置之不顾,你们好自为之吧,我从此和你们告别!”于是孔纬前往李昌符的军营,请求派骑兵护送他前往皇帝行宫,李昌符敬佩他的忠义,赠送他路费和行装,派遣骑兵护送他启程。
邠宁、凤翔的军队追击逼近皇帝的车驾,在潘氏击败神策指挥使杨晟,激战的锣鼓声在皇帝的行宫里都能听到。田令孜侍奉皇帝从宝鸡出发,留下禁军守卫石鼻作为后卫。朝廷在兴州、凤州设置感义军,任命杨晟为节度使,镇守散关。
当时军队和百姓混杂在一起,刀枪箭雨纵横交错,朝廷任命神策军使王建、晋晖为清道斩斫使,王建率领五百名手持长剑的士兵冲锋在前,奋力拼杀,皇帝的车驾才得以继续前进。皇帝把传国玉玺交给王建,让他背着玉玺跟随,一行人登上大散岭。李昌符放火焚烧了一丈多长的栈道,栈道即将断裂,王建搀扶着皇帝,从浓烟烈火中跳跃而过。夜里,众人在木板下歇息,皇帝枕着王建的膝盖入睡,醒来后才开始进食,皇帝解下自己的御袍赏赐给王建说:“因为上面沾有你的泪痕啊。”皇帝的车驾刚刚进入散关,朱玫已经率军包围了宝鸡。石鼻的守军溃败,朱玫率军长驱直入,攻打散关,没能攻克。嗣襄王李煴是唐肃宗的玄孙,身患疾病,没能跟上皇帝的车驾,留在遵涂驿,被朱玫俘获,朱玫带着他一起返回凤翔。
庚戌日,李克用率军返回太原。
二月,王重荣、朱玫、李昌符再次联名上表,请求诛杀田令孜。
朝廷任命前东都留守郑从谠为守太傅兼侍中。
朱玫、李昌符指使山南西道节度使石君涉在险要之处设置栅栏,阻断交通,烧毁驿站,皇帝只好改走其他道路前进。沿途山谷崎岖难行,邠宁的军队在后面紧追不舍,皇帝多次陷入危急境地,才勉强抵达山南地区。三月壬午日,石君涉放弃藩镇,逃奔朱玫。
癸未日,留在凤翔的百官萧遘等人列举田令孜及其党羽韦昭度的罪状,请求诛杀他们。当初,韦昭度依靠供奉僧澈攀附宦官,才得以当上宰相。僧澈的师父知玄鄙视僧澈的所作所为,韦昭度每次和同僚前往拜见知玄时,都向他行跪拜礼,知玄却只是拱手作揖,让他们到僧澈那里去喝茶。
山南西道监军、冯翊人严遵美在西县迎接皇帝,丙申日,皇帝的车驾抵达兴元。
戊戌日,朝廷任命御史大夫孔纬、翰林学士承旨、兵部尚书杜让能同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保銮都将李鋋等人在凤州击败邠宁军队。
朝廷下诏加封王重荣为应接粮料使,命他调拨本道十五万斛粮食来供给国家使用。王重荣上表声称,只要田令孜没有被诛杀,他就不奉诏行事。
朝廷任命尚书左丞卢渥为户部尚书,兼任山南西道留后;任命严遵美为内枢密使。派遣王建率领部下士兵戍守三泉,晋晖以及神策军使张造率领四都的士兵屯驻黑水,抢修栈道以打通往来通道。任命王建遥领壁州刺史。将帅遥领州镇的惯例,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陈敬瑄猜忌东川节度使高仁厚,想要除掉他。遂州刺史郑君立起兵攻陷汉州,率军向成都进军。陈敬瑄派遣部将李顺之前去迎战,郑君立兵败被杀。陈敬瑄又调发维州、茂州的羌族军队攻打高仁厚,将他杀死。
朱玫认为田令孜一直在皇帝身边,终究难以铲除,就对萧遘说:“皇帝流亡迁徙已经六年了,中原地区的将士们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百姓们供应粮草物资,战死饿死的人多达十分之七八,才勉强收复京城。天下人正满心欢喜地期盼皇帝返回宫中,皇帝却把平定叛乱的功劳都归于宦官,把朝廷大权交给他们,致使朝纲法纪败坏,藩镇受到骚扰,最终招来祸乱。我前些天奉命前来迎接皇帝车驾,不仅没有得到信任和理解,反而被诬陷为胁迫君主。我们报效国家的忠心已经尽到了,讨伐叛贼的力量也已经用尽了,怎么能低头帖耳,任由宦官摆布呢!大唐皇室的子孙还有很多,宰相您为何不另做打算,为国家谋求利益呢?”萧遘说:“皇帝登基已经十多年了,没有犯下什么大的过错。只是因为田令孜在皇帝身边独揽大权,才导致皇帝连安稳觉都睡不好,皇帝每次提起这件事,都痛哭流涕。最近皇帝本来没有出行的打算,是田令孜在宫中陈列军队,逼迫皇帝动身,连等到天亮都不肯。所有的罪过都在田令孜身上,天下人谁不知道!您对王室尽心尽力,正应该率领军队返回藩镇,上表迎接皇帝回京。废黜和拥立皇帝是国家的头等大事,即便是伊尹、霍光那样的权臣都感到为难,我不敢听从您的命令!”朱玫退出后,公开宣布说:“我要拥立大唐李氏的一位亲王为皇帝,谁敢有异议,一律斩首!”
夏季四月壬子日,朱玫逼迫留在凤翔的百官拥立襄王李煴暂代军国大事,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官员、指挥调度,同时派遣大臣前往蜀地迎接皇帝车驾,在石鼻驿与百官盟誓。朱玫让萧遘撰写册封李煴的文书,萧遘推辞说自己思路枯竭、文笔生疏;朱玫于是让兵部侍郎、判户部郑昌图来撰写。乙卯日,李煴接受册封,朱玫自任左、右神策十军使,率领百官向李煴行朝拜礼,任命郑昌图为同平章事、判度支、盐铁、户部,分别设置副使,将三司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他。留在河中府的百官崔安潜等人向襄王李煴献上奏笺,恭贺他接受册封。
田令孜自知不为天下人所容,于是举荐枢密使杨复恭为左神策中尉、观军容使,自己则请求担任西川监军使,前往成都依附陈敬瑄。杨复恭上台后,排斥田令孜的党羽,把王建贬为利州刺史,晋晖贬为集州刺史,张造贬为万州刺史,李师泰贬为忠州刺史。
五月,朱玫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萧遘为太子太保,自己加任侍中、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加封裴澈判度支,郑昌图判户部;任命淮南节度使高骈兼任中书令,充任江、淮盐铁、转运等使、诸道行营兵马都统;任命淮南右都押牙、和州刺史吕用之为岭南东道节度使。朱玫大肆封官许愿,以此取悦各地藩镇。他派遣吏部侍郎夏侯潭到河北地区安抚宣谕,户部侍郎杨陟到江淮地区安抚宣谕,各地藩镇接受他任命的占了十分之六七,高骈还献上奏笺,劝说李煴正式登基称帝。
吕用之设立官府、开幕治事,排场和高骈完全一样;凡是高骈的心腹,以及有才干能够胜任职务的将领官吏,吕用之都逼迫他们顺从自己,各种所作所为,不再向高骈请示禀报。高骈对此颇为怀疑,暗中想要夺回权力,但吕用之的根基已经稳固,高骈对他无可奈何。吕用之察觉到高骈的心思,十分恐惧,前去拜访他的党羽、前度支巡官郑杞和前知庐州事董瑾,郑杞说:“现在才想到要动手,实在是太晚了!”吕用之向他询问对策,郑杞说:“曹孟德有句话说得好:‘宁肯我辜负别人,不能让别人辜负我。’”第二天,郑杞和董瑾一起写了一封密信交给吕用之,信中的内容极为隐秘,没有人知道其中的详情。
萧遘声称身患疾病,辞官返回永乐县。
当初,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与朱玫合谋拥立襄王李煴,后来朱玫自任宰相独揽大权,李昌符十分恼怒,拒不接受朱玫任命的官职,转而向兴元的皇帝呈递奏表。朝廷下诏加封李昌符为检校司徒。朱玫派遣部将王行瑜率领邠宁、河西的五万军队追击皇帝的车驾,感义节度使杨晟接连战败,放弃散关逃走,王行瑜率军进屯凤州。
这时,各地上缴朝廷的赋税贡品大多运往长安,而不是兴元,跟随皇帝的官员和侍卫士兵都缺乏粮食,皇帝痛哭流涕,不知该如何是好。杜让能对皇帝说:“杨复光和王重荣联手击败黄巢,收复京城,两人关系向来亲厚和睦;杨复恭是杨复光的兄长。如果派遣朝中重臣前往王重荣那里,向他阐明大义,再加上杨复恭从中斡旋,王重荣一定会奉诏行事。”皇帝于是派遣右谏议大夫刘崇望出使河中,携带诏书晓谕王重荣。王重荣奉命之后,派遣使者献上十万匹绢布,并且请求讨伐朱玫,以此赎罪。
戊戌日,襄王李煴派遣使者前往晋阳,赐给李克用诏书,诏书中说:“皇帝行至半路,禁军发生兵变作乱,皇帝仓促之间不幸驾崩。我被各地藩镇推举拥戴,如今已经接受册封。”朱玫也写信给李克用。李克用得知拥立李煴的阴谋都是朱玫一手策划的,勃然大怒。大将盖寓劝说李克用道:“皇帝流亡迁徙,天下人都把罪责归咎于您。现在如果不诛杀朱玫,废黜李煴,您就没有办法洗刷自己的冤屈。”李克用听从了他的建议,烧毁了诏书,囚禁了使者,向邻近的藩镇发布檄文,声称:“朱玫竟敢欺骗各地藩镇,谎称皇帝已经驾崩。我已经调发蕃、汉士兵三万人,进军讨伐叛逆之贼,希望各藩镇能和我一起齐心协力,共建大功。”盖寓是蔚州人。
秦贤率军进犯宋州、汴州,朱全忠在尉氏南面击败了他;癸巳日,朱全忠派遣都将郭言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攻打蔡州。
六月,朝廷任命扈跸都将杨守亮为金商节度使、京畿制置使,率领两万士兵从金州出兵,与王重荣、李克用联手讨伐朱玫。杨守亮原本姓訾,名叫訾亮,是曹州人,他和弟弟訾信都是杨复光的养子,才改名为杨守亮、杨守信。
李克用派遣使者献上奏表,声称:“我正调发军队渡过黄河,铲除叛逆党羽,迎接皇帝车驾,恳请陛下下诏,命各道藩镇与我协同作战。”在此之前,山南地区的百姓都传言李克用与朱玫勾结,人心惶惶;李克用的奏表送到后,皇帝拿出来给跟随的官员们看,并且晓谕山南地区的各个藩镇,人心这才安定下来。然而李克用的奏表中仍然提及要讨伐朱全忠,皇帝让杨复恭写信晓谕李克用说:“等到京城周围地区的局势平定之后,再对你讨伐朱全忠的事做出安排。”
衡州刺史周岳发兵攻打潭州,钦化节度使闵勖招来淮西将领黄皓进入城中共同防守,黄皓却趁机杀死了闵勖。周岳率军攻克潭州城,生擒黄皓,将他斩首。
镇海节度使周宝派遣牙将丁从实袭击常州,赶走张郁。张郁逃奔海陵,投靠镇遏使、南昌人高霸。高霸原本是高骈的部将,镇守海陵,拥有百姓五万户,士兵三万人。
秋季七月,秦宗权攻陷许州,杀死节度使鹿晏弘。
王行瑜率军进攻兴州,感义节度使杨晟放弃藩镇逃走,占据文州。朝廷下诏命保銮都将李鋋、扈跸都将李茂贞、陈佩率军屯驻大唐峰,抵御王行瑜。李茂贞是博野人,原本姓宋,名叫文通,因立下战功被皇帝赐姓名为李茂贞。
朝廷下令将钦化军改名为武安军,任命衡州刺史周岳为节度使。
八月,卢龙节度使李忠去世,朝廷任命他的儿子李匡威为留后。
王潮率军攻克泉州,杀死刺史廖彦若。王潮听说福建观察使陈岩威名远扬,不敢进犯福州地界,派遣使者向陈岩投降,陈岩上表推荐王潮为泉州刺史。王潮沉稳勇猛,富有智谋韬略,占据泉州之后,招抚流亡离散的百姓,平均赋税,修缮兵器,官吏和百姓都心悦诚服。王潮把王绪幽禁在别处的馆舍中,王绪感到羞惭,自杀身亡。
九月,朱玫的部将张行实率军攻打大唐峰,李鋋等人将他击退。金吾将军满存与邠宁军队交战,击败敌军,重新夺回兴州,率军进驻万仞寨坚守。
李克修率军攻打孟方立,甲午日,在焦冈生擒孟方立的部将吕臻,攻克故镇、武安、临洺、邯郸、沙河等地,任命大将安金俊为邢州刺史。
留在长安的百官,以太子太师裴璩为首,向襄王李煴上书劝进。冬季十月,李煴正式登基称帝,改年号为建贞,遥尊身在兴元的皇帝为太上元皇帝。
董昌对钱镠说:“你如果能攻取越州,我就把杭州的军政大权交给你。”钱镠回答:“好,不拿下越州,终究会成为后患。”于是钱镠率领军队从诸暨出发,直奔平水,开山辟路五百里,抵达曹娥埭,浙东将领鲍君福率领部众向他投降。钱镠率军与浙东军队交战,屡次取胜,进军屯驻在丰山。
感化军牙将张雄、冯弘铎得罪了节度使时溥,聚集三百名部众,出逃渡过长江,突袭苏州并占据该城。张雄自称苏州刺史,逐渐招兵买马,兵力扩充到五万人,战船一千多艘,自号天成军。
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去世,大将刘经、张全义拥立诸葛爽的儿子诸葛仲方为留后。张全义是临濮人。
李克修率军攻打邢州,没能攻克,只好撤军返回。
十一月丙戌日,钱镠攻克越州,浙东观察使刘汉宏逃奔台州。
义成节度使安师儒把军政大权委托给两厢都虞候夏侯晏、杜标,这两人骄横放纵,军中将士都心怀怨恨。小校张骁暗中逃出军营,聚集两千部众攻打州城,安师儒斩杀夏侯晏、杜标二人,将他们的首级示众,军中的骚动才稍稍平息。天平节度使朱瑄图谋夺取滑州,派遣濮州刺史朱裕率军引诱张骁,将其斩杀。朱全忠抢先派遣部将朱珍、李唐宾袭击滑州,军队进入义成地界时,遭遇大雪。朱珍等人率领部下连夜疾驰到滑州城下,架起上百架云梯同时攻城,最终攻克滑州,俘虏安师儒,将其押回汴州。朱全忠任命牙将、江陵人胡真担任义成留后。
田令孜抵达成都后,请求允许自己寻访名医治病,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
十二月戊寅日,各路官军攻克凤州,朝廷任命满存为凤州防御使。
杨复恭向关中地区传布檄文,宣称:“凡是能献上朱玫首级的人,就任命他为静难节度使。”王行瑜接连战败,担心被朱玫治罪,便和部下商议说:“如今我们作战无功,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和你们一起斩杀朱玫的首级,平定京城,迎接皇帝车驾回京,夺取邠宁节度使的符节和斧钺!”部众都表示赞同。甲寅日,王行瑜擅自率领军队从凤州返回京城长安,朱玫正在处理政务,听说此事后勃然大怒,召见王行瑜,斥责他说:“你擅自率军返回,是想谋反吗?”王行瑜回答:“我不是谋反,是要诛杀谋反的逆贼朱玫!”于是下令擒杀朱玫,连同他的党羽几百人一同处死。官军各部顿时陷入大乱,在京城内烧杀抢掠,百姓们没有衣服御寒,冻死的人遍布街巷。裴澈、郑昌图率领两百多名百官,侍奉襄王李煴逃奔河中,王重荣假意出城迎接,将李煴擒获斩杀,囚禁了裴澈、郑昌图;百官中遇难的人几乎达到半数。
台州刺史杜雄引诱刘汉宏前来,将他擒获后押送给董昌,董昌下令将刘汉宏斩首。董昌于是将治所迁到越州,自称代理浙东军府事务,任命钱镠主持杭州军政事务。
王重荣将襄王李煴的首级装在匣子中,送往皇帝所在的兴元行宫。刑部请求皇帝亲临兴元城南门举行献俘仪式,百官一同入朝庆贺。太常博士殷盈孙上奏提出异议,认为:“李煴是被叛贼逼迫才登基称帝的,他的罪过不过是没能为朝廷守节而死。按照礼制,皇室宗亲犯下死罪,君主应当身穿素服,停止举办宴会以示哀悼。如今李煴已经被诛杀,应当将他废为平民,命令当地官府埋葬他的首级。至于献俘庆贺的典礼,请等朱玫的首级送到后再举行。”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殷盈孙是殷侑的孙子。
河阳大将刘经畏惧李罕之难以控制,亲自率领军队镇守洛阳,在渑池突袭李罕之,反被李罕之击败,刘经放弃洛阳逃走,李罕之率军追击,几乎将刘经的部众斩尽杀绝。李罕之率军屯驻在巩县,准备渡过黄河,刘经派遣张全义率军抵御。当时诸葛仲方年幼势弱,军政大权都掌握在刘经手中,将领们大多不肯归附。于是张全义与李罕之联手,合兵攻打河阳,被刘经击败,李罕之、张全义只好率军撤退,固守怀州。
当初,忠武军决胜指挥使孙儒与龙骧指挥使、朗山人刘建锋一同戍守蔡州,抵御黄巢。扶沟人马殷隶属军中,凭借勇武多才闻名。等到秦宗权叛乱时,孙儒等人都归附了他。秦宗权派遣孙儒率军攻陷郑州,郑州刺史李璠逃奔大梁。孙儒又进军攻陷河阳,河阳留后诸葛仲方也逃奔大梁。孙儒自称河阳节度使,张全义占据怀州,李罕之占据泽州,以抵御孙儒的进攻。当初,长安人张佶担任宣州幕僚,因厌恶观察使秦彦的为人,辞官离去。路过蔡州时,秦宗权将他留下,任命为行军司马。张佶对刘建锋说:“秦宗权刚愎凶狠又生性猜忌,灭亡是迟早的事,我们这些人该如何保全自身呢!”刘建锋正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于是和张佶结交,关系日益密切。
寿州刺史张翱派遣部将魏虔率领一万军队进犯庐州,庐州刺史杨行愍派遣部将田頵、李神福、张训率军抵御,在褚城击败魏虔。滁州刺史许勍率军袭击舒州,舒州刺史陶雅逃奔庐州。高骈下令让杨行愍改名为杨行密。
这一年,天平军牙将朱瑾赶走泰宁节度使齐克让,自称泰宁留后。朱瑾当初准备袭击兖州时,先向齐克让请求联姻,然后从郓州出发,整治车马服饰,外表装扮得十分华丽,暗中却暗藏兵器铠甲,前往兖州。在亲迎的当晚,朱瑾预先埋伏的士兵突然发动袭击,赶走齐克让,取而代之。朝廷只好顺势任命朱瑾为泰宁节度使。
安陆贼寇首领周通率军攻打鄂州,鄂州刺史路审中弃城逃走。岳州刺史杜洪趁机率军进入鄂州,自称武昌留后,朝廷于是正式任命他担任这一职务。湘阴贼寇首领邓进思又乘虚攻陷岳州。
秦宗言率军围攻荆南长达两年之久,张瑰环城固守。城中一斗米的价格涨到四十缗,连铠甲、战鼓都被煮来吃了,士兵们只好敲击门板报时警戒,城中饿死的人随处可见,尸体堆积如山。秦宗言最终还是没能攻克荆南,只好撤军离去。
光启三年丁未(公元887年)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邠州都将王行瑜为静难军节度使,扈跸都头李茂贞兼任武定节度使,扈跸都头杨守宗为金商节度使,右卫大将军顾彦朗为东川节度使,金商节度使杨守亮为山南西道节度使。顾彦朗是丰县人。
辛巳日,朝廷任命董昌为浙东观察使,钱镠为杭州刺史。
秦宗权自认为兵力是朱全忠的十倍,却屡次被朱全忠击败,深感耻辱,打算集中全部兵力攻打汴州。朱全忠担心自己兵力不足,二月,任命诸军都指挥使朱珍为淄州刺史,派他前往东道招募士兵,约定初夏时节返回。
戊辰日,朝廷下令削夺三川都监田令孜的官爵,将他长期流放端州。但田令孜依附陈敬瑄,最终并没有前往流放地。
代北节度使李国昌去世。
三月癸未日,朝廷下诏,命令在当地集结部众,将伪宰相萧遘、郑昌图、裴澈斩首,三人最终都死在岐山。当时接受李煴任命的朝官数量众多,司法部门原本打算将他们全部处以极刑。杜让能竭力争辩,为他们求情,最终得以幸免的人达到十分之七八。
壬辰日,皇帝的车驾抵达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担心皇帝返回京城后,虽然不会追究自己之前的过错,但对自己的恩宠和赏赐一定会减少,于是以皇宫尚未修缮完毕为借口,坚决请求皇帝留在凤翔府的官舍中,皇帝依从了他的请求。
太傅兼侍中郑从谠被罢免官职,改任太子太保。
镇海节度使周宝招募一千名亲军,号称后楼兵,供给的粮饷是镇海军的两倍,镇海军的士兵都心怀怨恨,而后楼兵则日益骄横,难以控制。周宝沉溺于声色犬马,不亲自处理政务,还征发民夫修筑二十多里的外城,建造豪华的府第,百姓都为繁重的徭役所苦。周宝和下属官员在后楼宴饮,有人提及镇海军士兵心怀不满,周宝说:“敢作乱就杀掉他们!”度支催勘使薛朗把周宝的话告诉了与自己交好的镇海军将领刘浩,告诫他约束好部下士兵,刘浩说:“只有造反才能免于一死啊!”当天夜里,周宝喝醉后正在睡觉,刘浩率领同党发动叛乱,攻打节度使府舍并放火焚烧。周宝惊慌失措地起身,光着脚跑去敲击芙蓉门,呼喊后楼兵前来救援,不料后楼兵也一同叛乱了。周宝只好率领家人徒步逃出青阳门,逃奔常州,前去依附常州刺史丁从实。刘浩下令斩杀节度使府的众多僚佐,癸巳日,迎接薛朗进入节度使府,推举他为镇海留后。周宝此前还兼任租庸副使,府库中堆积的财物数不胜数,在这一天全部落入乱兵手中。高骈听说周宝兵败的消息后,排列仪仗,接受部下的庆贺,还派遣使者送给周宝一包齑粉羞辱他。周宝勃然大怒,将齑粉扔在地上,说:“你身边有吕用之这样的人,日后的下场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扬州接连几年发生饥荒,城中每天饿死的人多达几千,街巷一片萧条冷落,还屡次出现怪异的现象,高骈却认为这些灾祸都是周宝带来的。
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忌惮利州刺史王建的骁勇善战,多次征召他前往兴元。王建心中畏惧,始终不肯前往。前任龙州司仓周庠劝说王建:“大唐的国运将要终结,藩镇之间互相吞并,这些藩镇的主帅都没有雄才大略,无法平定当前的乱世。您勇猛善战又足智多谋,深得士兵的拥戴,能建立大功业的人,除了您还能有谁呢!但葭萌(利州治所)是四面受敌的兵家必争之地,难以长久安居。阆州地处偏僻,百姓殷实富裕,刺史杨茂实是陈敬瑄、田令孜的心腹,从不向朝廷缴纳赋税、进献贡品,如果您上表列举他的罪状,出兵讨伐,一战就可以将他擒获。”王建采纳了周庠的建议,招募溪洞地区的部落首领和壮士,集结八千部众,沿着嘉陵江顺流而下,突袭阆州,赶走刺史杨茂实,占据该城,自称阆州防御使。他招纳亡命之徒,兵力日益强盛,杨守亮也无力控制他。部将张虔裕劝说王建:“您趁着天子势力衰弱,擅自占据一方州郡,如果大唐皇室得以复兴,您将会死无葬身之地。您应当派遣使者前往皇帝行宫进献奏表,依仗君臣大义出兵征战,这样就没有不成功的道理。”部将綦毋谏又劝说王建,要优待士人、安抚百姓,以静观天下形势的变化,王建对这些建议都一一采纳。周庠、张虔裕、綦毋谏都是许州人。当初,王建与东川节度使顾彦朗都在神策军中任职,一同参与讨伐叛贼。王建占据阆州之后,顾彦朗担心他会出兵侵扰东川,屡次派遣使者前往阆州问候,馈赠军粮,王建因此没有进犯东川。
当初,周宝听说淮南六合镇遏使徐约麾下兵力精锐,便派人引诱他出兵攻打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