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十一点。
天岭省政府宿舍3号楼801室,所有的灯都熄着。从外面看,这就是个普通的领导住所,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半枯的绿植。但窗帘缝隙里,偶尔有手电筒的光闪过,郑国涛在收拾东西。
他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夹克,穿了件皱巴巴的灰色工装,头上戴顶鸭舌帽,脸上还沾了些煤灰。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像个五十多岁的下岗工人,而不是封疆大吏。
“护照、现金、药…”他清点着背包里的东西,手在抖。
手机震动,是吴启明的加密短信:“省长,高速口全封了,省厅的人在查车。交警总队那边回话,说是孙海洋下的命令。”
郑国涛咬牙。果然,林万骁已经布好了网。但他早就料到: 走高速等于自投罗网。
他回复:“走省道。G205国道,往安徽方向。”
“那边路况不好,而且…”
“别废话!”郑国涛把手机塞进背包最里层,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房子。客厅墙上还挂着他和各级领导的合影,现在那些笑容看起来无比讽刺。
他轻轻拉开门,楼道里空无一人。电梯不敢坐,走消防通道,脚步轻得像猫。
宿舍楼后门,一辆破旧的五菱面包车停在阴影里。车牌是套牌的,车上蒙着厚厚的灰。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郑国涛没见过,是吴启明通过地下渠道找的“蛇头”,专门帮人跑路。
“老板,走哪?”司机声音沙哑。
“G205,去黄山。”郑国涛压低帽檐,钻进后座。
车驶出宿舍区,拐上街道。深夜的岭州市很安静,只有零星几辆车。郑国涛蜷在后座,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灯。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那时在县里当办事员,骑自行车下乡,一身泥一身汗,但心里有团火。后来一步一步,副县长、县长、副市长、市长…直到省长。
五年前调来天岭时,他意气风发,想着要干一番事业。是谁先伸出的手?是七爷。第一次见面是在北京某个会所,七爷说:“国涛啊,天岭穷,想发展就得有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第一步是让郑明成立咨询公司,第二步是把城投项目分包出去,第三步是收“顾问费”…一步错,步步错。
车突然减速。
“怎么了?”郑国涛警觉。
“前面…好像有检查站。”司机声音发紧。
郑国涛透过车窗看去,前方三百米,国道边搭着临时帐篷,几辆警车闪着灯,穿反光背心的警察在拦车检查。
“掉头!”他低吼。
司机猛打方向盘,面包车冲进旁边的小路。颠簸的土路扬起尘土,车厢里弥漫着灰尘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设卡?”司机不解,“这是省道,又不是高速…”
郑国涛没说话。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可能预判了他的预判。林万骁那个安保头子,那个叫烛上武的,据说是个特种兵…
“停车。”他说。
“什么?”
“我让你停车!”
车停在荒草丛里。郑国涛拉开车门,跳下去。远处是连绵的山丘,近处是废弃的砖厂。他看了眼手机,没有信号。
“老板,现在怎么办?”司机也下了车。
郑国涛从背包里掏出两叠现金,扔给司机:“你走你的。记住,没见过我。”
“这…”
“快走!”
面包车调头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夜色中。郑国涛背起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他记得这附近有个采石场,采石场有运石料的车…
走了半小时,脚已经磨出水泡。前面果然出现灯光,是个小型采石场,深夜还在作业。几辆重型卡车停在空地上,司机在驾驶室里打盹。
郑国涛走过去,敲了敲其中一辆的车窗。
司机是个粗壮的中年男人,摇下车窗,睡眼惺忪:“干啥?”
“师傅,去黄山,捎一段行吗?”郑国涛掏出三张百元钞票,“顺路的话。”
司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郑国涛,灰头土脸,衣服破旧,像个逃荒的。他接过钱:“上来吧。我拉石料到歙县,你到了自己转车。”
“谢谢师傅。”
爬上副驾驶,车厢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卡车启动,沉重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郑国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只要到了安徽,就有办法出境。七爷在那边有安排…
同一时间,G205国道17公里处。
烛上武站在路边,看着手表:十一点四十七分。他身后,两辆大货车横在路中间,打着双闪,司机正在“检修”,引擎盖开着,工具箱散了一地。
“烛队,所有省道出口都布控了。”耳麦里传来声音,“交警那边配合得很好,但…郑国涛真会走省道吗?”
“他会。”烛上武很确定,“这种人惜命,不会走明路。”
他走到货车旁,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师傅,辛苦了。再坚持半小时。”
“没事,领导。”司机憨厚地笑,“能给国家办事,光荣。”
烛上武回到指挥车,一辆伪装成工程抢险车的厢式货车。车厢里摆满了监控设备,六个屏幕显示着各个路口的实时画面。
邬冬梅也在车上,盯着屏幕:“刚刚接到消息,郑国涛的夫人前天飞海南了,用的是化名。我们在机场截住了她,但她咬死说是去旅游。”
“行李呢?”
“两个大箱子,里面全是名牌包、珠宝、还有…五十万美金现金。”邬冬梅冷笑,“旅游带五十万美金?”
烛上武点头:“郑国涛这边应该也带了大量现金。这种人逃亡,不会信任银行卡。”
正说着,一个屏幕突然闪烁,是热成像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画面上,一个白色光点正在山路上移动,看轮廓是辆卡车。
“锁定。”烛上武下令。
无人机降低高度。画面放大,能看清卡车驾驶室里有两个人。副驾上的人蜷缩着,但从热成像轮廓看,体型和郑国涛吻合。
“目标出现,距离约八公里。”操作员汇报。
烛上武拿起对讲机:“所有单位注意,目标车辆即将进入17公里处。按计划行动。”
他看向邬冬梅:“邬司长,您留在车上。我去前面。”
“注意安全。”
烛上武跳下车,快步走向那两辆“故障”货车。他做了个手势,两个“司机”立刻从工具箱里拿出路障和警示牌,把路彻底封死。
远处,车灯的光柱刺破夜色。
来了。
……
卡车司机老张打了个哈欠,突然看到前方有警示灯闪烁。
“妈的,前面好像出事了。”他减速。
郑国涛睁开眼,心脏猛地一跳。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两辆大货车横在路中间,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在忙碌。
“能绕过去吗?”他问。
“绕不了,这是山道,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老张停下车,“我去看看。”
他下车往前走。郑国涛坐在车里,手摸向背包——里面有把匕首,是临走时塞进去的。但他知道,真遇到警察,匕首没用。
远处,老张和那几个“修理工”说了几句,然后招手让他下车。
郑国涛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感觉不对劲,那几个“修理工”的站姿太挺拔了,不像普通工人。
他想退回车上,但已经晚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郑国涛回头,看到一个寸头男人站在卡车后面,双手插兜,眼神像鹰。
“郑省长,这么晚了,要去哪?”烛上武开口。
郑国涛全身血液都凉了。他认出了这个男人,林万骁的新司机,那个安保头子。
“你认错人了。”他压低声音,继续往前走。
“是吗?”烛上武跟上,“那请您出示一下身份证。例行检查。”
郑国涛的手伸向背包,但没掏身份证,而是突然加速,冲向路边,那里有个陡坡,坡下是密林。
只要滚下去,就有机会逃。
但烛上武比他更快。
几乎在郑国涛起跑的瞬间,烛上武已经动了。三步追上,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扣肩、锁腕、按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郑国涛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脸已经贴在冰冷的路面上。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郑国涛挣扎。
烛上武没回答,从他背上取下背包,扔给赶过来的队员:“检查。”
背包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三本护照(中国、加拿大、圣基茨),每本上的照片都是郑国涛,但名字不同。五沓美元现金,每沓一万。欧元、港币若干。一瓶速效救心丸。还有一部黑色手机,比普通手机厚一倍。
“加密手机。”烛上武拿起手机,按了按,屏幕亮起,需要指纹或虹膜解锁。
他把手机对准郑国涛的脸。屏幕闪烁,解锁了。
通话记录里,最近的联系人只有一个代号:“七爷”。今天下午通了四次电话,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还有一条未读信息,时间是一小时前:
“黄山有人接。勿回。”
烛上武拍照取证,然后把手机装进证物袋。
郑国涛被拉起来,戴上手铐。他低着头,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带走。”烛上武说。
……
同一时间,岭州市,郑国涛的别墅。
孙海洋亲自带队搜查。别墅很大,三层,带花园和泳池,装修奢华。但女主人已经不在,只剩下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姆。
“夫人什么时候走的?”孙海洋问。
“前…前天下午。”保姆战战兢兢,“她说去海南度假,让我看好家。”
“带了多少行李?”
“两个大箱子,还有几个手提包。”保姆回忆,“夫人平常出门没带过那么多东西…”
孙海洋挥手,技术人员开始搜查。客厅、卧室、书房…常规地方没发现什么异常。但烛上武之前交代过:“查密室。这种人家里,一定有藏东西的地方。”
果然,在地下室发现了异常。
地下室被改成了酒窖,三面墙都是恒温酒柜,里面摆满了名酒。但技术员用声波探测仪扫描时,发现酒柜后面有空洞。
“这里有暗门。”
推开酒柜,是个液压装置,酒柜像门一样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不大,约十平米,像个小型保险库。
里面东西不多,但件件关键。
左侧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某位已故领导人的题词:“清正廉明”。但落款时间,是郑国涛担任市长那年,显然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护身符”。
右侧的玻璃柜里,摆着几十块名表。百达翡丽、江诗丹顿、劳力士…有些表盘已经泛黄,是古董款。
最里面是个保险箱,需要密码和钥匙。技术人员用了十分钟打开。
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两个文件袋。
第一个文件袋里,是房产证复印件:悉尼海景公寓、温哥华别墅、香港半山豪宅…总共七处,全部在郑国涛妻儿名下。
第二个文件袋里,是照片。
孙海洋抽出照片,瞳孔一缩。
照片上,郑国涛和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并肩站着,背景像是某个私人会所的庭院。男人侧着脸,看不清全貌,但气质不凡。照片背面,郑国涛亲笔写了一行字:
“与七爷合影,恩同再造。2019年春。”
恩同再造。
这四个字的分量,孙海洋懂。
他把照片装回文件袋,对着耳麦说:“林主任,这边有重大发现。”
……
凌晨一点半,两路人马在省公安厅汇合。
郑国涛被押进审讯室,全程低着头。烛上武把证物摆上桌:护照、现金、加密手机。
另一边,孙海洋把别墅搜查的证物也摆出来:房产证、名表、照片。
林万骁坐在主审位,看着对面那个曾经威风八面的省长。不过两天时间,郑国涛就像换了个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手铐下的手腕瘦骨嶙峋。
“郑国涛,”林万骁开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郑国涛抬起头,眼睛空洞:“我…我要见律师。”
“可以。”林万骁点头,“但在这之前,我想让你看样东西。”
他拿起那张合影,举起来:“这个人,是谁?”
郑国涛看到照片,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死死闭上眼睛。
“说话。”
“我…我不认识。”郑国涛声音沙哑。
“不认识?”林万骁把照片翻过来,指着那行字,“‘恩同再造’,是你写的吧?”
郑国涛不说话了。
“你手机里那个‘七爷’,就是他,对吧?”林万骁步步紧逼,“今天下午你们通了四次电话,一小时前他让你去黄山,说有人接应。这个七爷,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郑国涛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他联系我,我联系不上他…”
“他有真名吗?”
“没有…所有人都叫他七爷。”
林万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照片:“郑国涛,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的选择。但你现在还有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配合调查。这样,或许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郑国涛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我…我能见见我儿子吗?他在加拿大…”
“先交代问题。”林万骁说,“交代清楚了,什么都好说。”
郑国涛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破风箱:
“我说…我都说…”
审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而窗外,天色渐渐发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人的天,再也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