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郑重应道:“这是自然。
我们绝不会让任何心系祖国的同胞寒心。”
送走石勇后,何曜宗径直拨通了陈天衣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他报出一个令对方无法拒绝的数字,要求这位以犀利着称的港岛大状即刻前往记拘留所捞人。
“何先生,与您合作总是这么痛快。”
陈天衣在听筒里的语气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客气,“不过作为老相识,我多嘴劝一句——与其花这么多钱保释,不如留着打点那些办案人员更划算。”
何曜宗轻轻笑了声:“陈律师下次再这么见外,以后我的法律事务恐怕就得另寻高明。”
“您直接吩咐。”
陈天衣立刻收起客套。
“第一,昨晚记扣了我们三十七个兄弟,今天正午前全部保释。
第二,所有承认社团背景的口供必须推翻。”
电话那头传来金丝眼镜腿轻碰桌面的细响:“推翻口供需要正当理由。
如果警方取证过程存在程序瑕疵,我们可以申请证据作废。”
“就说他们遭受了胁迫。
那些被高利贷逼债的苦主,也麻烦陈律师一并打点。
所有开销找我报销,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透过听筒传来:“在港岛,钱能解决九成九的法律难题。”
“剩下那百分之一,不过是钱没给够罢了。”
两人隔着电话线同时低笑,通话随即切断。
挂断后,何曜宗又拨通一个尘封许久的号码:“我是屋邨管理署何曜宗,转接港督府办公室。
以立法委员身份,我要求介入陆明华受贿案并组建独立听审团。
什么?港督日程已满?我无权过问廉政公署调查程序?”
他忽然提高声调,“那我昨夜无端被廉政公署带走盘问,现在要控告他们违规执法,够不够资格要求审查程序?!”
正午十二点的记拘留所走廊,陈天衣斜倚着斑驳的墙壁,目送一群和联胜的年轻仔鱼贯而出。
他转头迎上周启明冰冷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阿,这些人个个身上带伤。
被打成这副模样,你让他们认刺杀总统他们都肯签字啦。
适可而止吧,我陈天衣是什么作风你应该听说过。
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公共关系科投诉你刑讯逼供?保证让你这身制服穿不到下个月。”
周启明脸色铁青:“身为执业大律师,你清楚刚才那番话已构成恐吓威胁?”
班房铁门合拢的余音还在走廊里回荡,陈天衣终于松了松绷直的脊背,抬手理了理领带结。
他目光掠过周启明,像掠过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听清楚,这不是警告。”
他声音压得平直,“是通知。”
下午三点前,公共关系科的电话会准时找你。
法律条文写得明明白白,即便这些人手上沾着血,轮不到你用私刑撬他们的嘴。
官司真要打到底,送你进去蹲几年也不是什么难事。
……
立 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
何曜宗指尖捻过档案纸页,越翻越慢,眉心渐渐拧出深沟。
交来的材料显示,陆明华那个远在加拿大的女儿,账户里忽然多了好几笔巨款。
汇款方名字很熟悉——潮汕商人周福年。
而这个人,早已在港岛销声匿迹多时。
“这份流水有问题。”
何曜宗用指节叩了叩其中一页,对身旁的调查员说,“开户日期和第一笔资金入账时间对不上。”
调查员凑近细看,脸上浮起困惑:“何先生,开户是一月,汇款是二月,看不出矛盾。”
“连栽赃都做得这么糙。”
何曜宗嘴角扯出个冷笑,“你们没查这个花旗账户的级别?跨境超过三十万美金的转账,必须本人到场签字。
周福年的签字文件呢?拿出来我看看。”
对方一时语塞。
何曜宗从公文包抽出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件推过去。”立 保安事务委员会的监督公函。
程序上完全合法。
如果拒绝配合,我有权提请法庭审议你们办案程序的正当性。”
他没再多费唇舌,态度硬得像块石头。
这案子,他管定了。
……
回到笔架山办公室,茶水还没沾唇,师爷苏就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闯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何先生,商会转型的草案……赶、赶出来了!”
何曜宗示意他坐下喘口气。
师爷苏抹了把脸,翻开方案书,语句不太连贯地解释起来:先注册一个“ 工商联谊总会”
作壳,把和联胜那些能见光的资产装进去;再拉拢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挂名,撑起门面;最后一步步把各堂口的生意洗白转正。
眼下最难的就是第二步——请哪些人来镇场子。
“名单呢?”
何曜宗快速扫着纸页。
“这……得靠何先生您的面子了。”
师爷苏喘着气,“请来的人,分量越重越好。”
“我想办法。”
何曜宗抽走他手里的文件,话锋陡然一转,“这事先放一放。
眼下最要紧的是陆明华和的局。
石勇早上来找过我,你知情吧?”
“知情。”
师爷苏神色凝重起来,“现在关键不是替他脱罪,是保住他警务处长的椅子。
案子本身漏洞百出,鬼佬不过是想借机把警队的人换一换。”
何曜宗眼神沉了下去。”陆明华在警队根基太浅。
就算这次能过关,往后也得培植自己人。
不然鬼佬说动他就能动他,坐那个位置跟没坐有什么两样?”
……
第二天清晨,笔架山别墅的会客厅里静悄悄的。
何曜宗坐在会客室皮质沙发深处,对面三张面孔被落地窗滤过的灰白光线切割得棱角分明。
录音机的黑色转轮静止着,几份牛皮纸文件夹在玻璃茶几上摊开,像几具被剖开的尸体。
杰克逊将一叠文件推过桌面时,羊皮纸边缘刮出细微的嘶声。”您要的东西。”
他的粤语带着大西洋彼岸黏连的尾音。
手指触到照片的瞬间,何曜宗感到某种冰冷的滑腻感。
第一张:澳门永利皇宫的厅,水晶灯下何骏仁的脸浸在筹码堆折射的七彩光晕里,嘴角咧开的弧度让他想起博物馆里那些明代陶俑。
第二张:悉尼洲际酒店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是歌剧院贝壳状的屋顶,窗内人影交叠如潮湿洞穴里的菌类丛生。
“过去三十四个月,他在葡京输掉的钱能买下整条钵兰街的铺面。”
杰克逊身旁的金发男人用钢笔尖轻点财务报表,“而这些数字的源头——”
笔尖滑向另一栏,“全部指向开曼群岛的字母公司,最终汇入港岛某个慈善基金的捐款账户。”
何曜宗松开手指,照片飘回桌面时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印刷的经纬度坐标。”效率惊人。”
他抬起眼皮,“黑水国际在接触我之前,就已经把棋盘上所有棋子都称过重量了吧?”
“优秀的棋手不会等到对局开始才观察棋盘。”
杰克逊身体前倾,手肘压在膝盖上,“我们评估过十七个潜在合作者,最终选择您,恰恰是因为您是我们唯一无法彻底称量的人。”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这在这个行业里,算是最高规格的恭维。”
房间里的中央空调发出蜂鸣般的低啸。
何曜宗目光掠过对方肩头,望向窗外维多利亚港上空铅灰色的云层。”霍德爵士的档案呢?”
三个西方人之间流动着某种无声的电流。
杰克逊从公文包取出一个薄得反常的信封:“关于布政司,我们只能提供这些。
公司红线禁止触碰唐宁街延伸出来的影子。”
“我可以付三倍价钱。”
“有些墙壁,不是钞票能砸穿的。”
杰克逊将信封边缘对齐桌面纹路,“这里面是他与地产商会面的照片和时间表,但更深处的东西……”
他摊开手掌,做了个消散的手势。
何曜宗将何骏仁的材料收进钛合金公文箱,锁扣闭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把霍德的资料准备好,瑞士银行的数字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跳动。”
送走客人后,他站在窗前拨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明天太阳升起之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要让全港岛的早餐桌都被同一种颜色染脏——对,所有报纸头版。
照片和文件正在去报社的路上。”
次日黎明,《东方日报》印刷机的滚筒将油墨碾上头条:慈善基金的捐款票据与赌场筹码堆叠成诡异的蒙太奇,标题字号大得能滴下血来。
《明报》则用整版剖析那些穿越五大洲的现金流,每个数字都像手术刀般精准。
无线电视台的直播画面里,立法会议事厅沸腾如滚粥,何曜宗站在发言台前,手中文件在镜头反光中白得刺眼。
“让一个在悉尼拥有海滨庄园的人来监督廉政公署?”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后,带着金属共振的颤音,“这无异于在消防局里存放汽油桶。
我要求立即冻结涉事人员所有职务,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
掌声如潮水拍打四壁时,电视镜头扫过旁听席。
何骏仁的脸在荧光灯下呈现出尸蜡般的质感。
同一时刻,一份标注着“绝密”
的牛皮纸袋被送入布政司办公室深胡桃木门下的缝隙。
正午十二点整,何曜宗私人电话的屏幕亮起。
接听后,听筒里先传来三秒沉重的呼吸。
“何先生。”
霍德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关于今早那些……材料,我认为我们需要尽快面对面沟通。”
听筒里传来指节叩击桌面的闷响,隔了几秒才响起霍德斟酌过的腔调:“我与港督通过电话了。
关于警务处长那桩案子,里头弯绕太多……何先生,容我些时日。
若陆明华真是干净的,位置自然还是他的。”
“何骏仁呢?”
何曜宗将打火机擦燃又合上,金属盖开合的脆响顺着电流传过去,“把司法当泥踩的烂仔,布政司打算怎么料理?”
那头气息明显乱了:“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是不是误会,天黑就见分晓。”
何曜宗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对了,我这儿还收着新界北开发计划的几段趣闻。
李家成虽倒了,报馆那些笔杆子应当还馋着腥。
三点钟,我办公室茶水温着,等你。”
话筒搁回座机时,霍德摊开掌心,一片湿黏的汗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办公桌上那份新界北开发计划的白皮书边角已被他捏得卷曲。
其实就算捅给报社,对他而言也算不得灭顶之灾——港岛开埠百年来,洋人收钱早成了半公开的秘密。
廉政公署那双眼睛盯得住华人,难道还扳得动他这布政司的椅背?
可如今正是英国人拼命粉饰门面的当口。
霍德一千个不愿在自己交棒前夕,给港英政府脸上再抹一道灰。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何曜宗那只铁柜里,究竟还锁着多少能要命的东西?
“该死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不得不承认对方这刀捅得又准又狠。
推开办公室门时,秘书正抱着文件廊前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