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的火把还在墙上跳动,光焰被方才蛊虫振翅搅得歪斜,映在石壁上的影子像被撕碎又重组。沈知微的手指还扣着那枚珍珠簪,簪尖沾了谢无涯喷出的血,干得发黑。她没擦,也没收,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刚才后退时踩到了一块碎石,鞋底碾过的声音清脆得让她心口一紧。
萧景珩已经整好衣襟,玄色蟒袍重新遮住心口的母蛊,红光隐去,只留下一道浅痕。他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抬脚往出口方向走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沈知微眼角扫到角落阴影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人影,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猛地转头,看见裴琰蹲在西侧石柱后,手里攥着半卷黄麻纸,正低头疾书,墨迹未干。他的香囊挂在腰侧,随动作轻轻晃荡,像是在验毒,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知微没出声,也没提醒萧景珩。
她只是往前走了三步,脚步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走到离裴琰两步远时,她忽然抬手,将那枚珍珠簪狠狠刺向他颈后。
簪子扎进去的瞬间,裴琰整个人猛地一抖,笔“啪”地掉在地上。他张嘴想喊,却只发出一声闷哼,脖颈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抠住地面。
“你在记什么?”沈知微压低声音,手腕一拧,簪尖更深地陷进皮肉。
裴琰的脸扭曲了一下,额上沁出冷汗,“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又一拧。
“啊——!”他惨叫出声,声音在地宫回廊里撞出回响。紧接着,他颈后那颗红痣开始往外渗黑血,一缕细如发丝的红线从皮肤下钻出,悬在空中微微颤动。
情蛊母蛊,被迫离体。
沈知微盯着那条红线,呼吸都没敢重。她知道这玩意儿不能断,一断人就废了。但她也清楚,只要它还连着,裴琰就得听她的。
“谁下令换子的?”她问,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有没有下雨。
裴琰咬牙不答,嘴唇发紫。
沈知微把簪子往外抽了半分,红线猛地一缩,裴琰全身抽搐,喉咙里咯咯作响。
“说。”
“是……是……”他喘着气,眼白翻起,“萧明煜……生母……她……用亲儿子换了北狄圣女的孩子……”
话落那一秒,他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沈知微松开手,簪子还插在他脖子上,血顺着簪身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她后退一步,看着那颗红痣缓缓塌陷,母蛊缩回皮下,只剩半截尾须露在外面,像条死虫。
她没拔簪。
她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换子?萧明煜生母?北狄圣女?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小时候的事——冷院墙根下,她偷听到两个嬷嬷说话。一个说:“那孩子明明是金尊玉贵的命,怎么就养在偏房?”另一个说:“嘘,你不要命了,那是换来的。”当时她不懂,只当是闲话。现在想来,那“换来的”,说的是谁?
她母亲是北狄混血,若真是圣女之子……那她是谁的孩子?
她甩了甩头,不想深想。可胸口像被人塞了块冰,一路凉到指尖。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声。
她抬头看去,只见一具木偶缓缓立了起来。
通体漆黑,关节处嵌着铜钉,双眼是两颗琉璃珠,泛着幽光。胸口刻了个“微”字,笔画歪斜,像是用刀硬剜上去的。
是萧明煜的傀儡。
它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挺挺站着。
然后,忽然自燃。
火焰是蓝的,无声无息,不冒烟,也不热。火舌从脚底往上爬,烧到胸口时,“微”字亮了一下,随即整个傀儡化作灰烬。
可在那灰烬升腾的瞬间,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戴着重枷,跪在石窟深处。手腕被铁链磨破,血滴在石板上,聚成一行字:“圣女不降,子归何处?”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污垢,可眉眼清晰可见:和沈知微一模一样。
沈知微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她母亲。
她认得那支腕上的银镯,和她左腕这只玄铁镯同出一源,只是更旧,链子断了一截。
画面只持续了几息,便随灰烬散去。
地宫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火把还在噼啪作响。
沈知微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珍珠簪,簪尖的血已经凝固。她把它从裴琰脖子上拔出来,轻轻擦了擦,收回袖中。
她没去看昏迷的裴琰,也没去碰那堆灰烬。
她只是转身,往地宫出口走去。
脚步一开始很慢,后来越来越快。
走到石门前,她停下,手搭在门环上,指节发白。
门外是什么?北狄幻阵?还是更多真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那幅画面里,她母亲写的是“子归何处”,不是“我死何地”。
她在等她回去。
她在等她揭开这一切。
她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夹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她皱了眉。
这味道不对。不是毒茉莉,也不是寻常花香,而是带着腐味的甜,像是尸体上开出的花。
她没退。
她迈出一步,踏出门外。
脚下土地松软,像是新翻过的坟土。
远处雾气弥漫,隐约能看到几根石柱,排成环形,中间似乎有座祭坛。
她站着没动,等眼睛适应黑暗。
忽然,她察觉左手腕一烫。
玄铁镯在发热。
她低头看去,镯子表面浮现出极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激活了。那些纹路缓缓流动,竟和她母亲手腕上那只银镯的裂痕完全吻合。
她猛地抬头。
雾中,有一道影子缓缓走来。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气息。
那人穿着白袍,袍角拖地,头上戴着北狄祭司的骨冠。
沈知微没动。
她站在原地,右手悄悄摸向袖袋。
里面还有三枚银针,一枚淬麻,一枚带毒,最后一枚,是空的——专为试毒而留。
那人越走越近。
直到距离她五步远时,停了下来。
抬起手,指向她。
沈知微屏住呼吸。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是个女人: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