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的红光还在地上游走,像刚睡醒的蛇。沈知微鞋底踩着阵图第三道刻线,掌心还残留着铜钥的温热。她没来得及收回脚,石道拐角那道黑影就动了。
人偶琵琶第一声弦响出来时,她耳朵一紧。
不是寻常乐音,是《沈家军歌》的调子——冷院三年,她在《百草毒经》夹页里抄过七遍的曲谱。那时她以为只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暗记,现在才明白,那是埋进骨血里的号令。
谢无涯站在三步外,怀里抱着具灰袍人偶,手指搭在颈后铜弦上。他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可眼珠已经变成琥珀色,像晒透的蜜糖,沉得发苦。
“好久不见啊,沈大人。”他开口,声音轻快得像在茶楼碰面,“我给你带了首曲子。”
话音落,第二根弦拨下。
傀儡丝从人偶指尖射出,快得看不见轨迹。萧景珩就在这时候从侧道转出来,玄色蟒袍沾着尘灰,嘴角还有未干的血痕。他像是早知道会在这里撞上这一幕,脚步没停,也没闪躲。
丝线缠上他右手腕,钻进皮肤。
他低头看,冷笑一声:“你终于肯认我了?”
谢无涯不答,手指再动,第三根弦震起。这次的音符更低,带着拖拽的颤音,像是有人在哭。傀儡丝顺着萧景珩手臂往上爬,直逼心口。
沈知微左手按住玄铁镯,右手指尖银针已滑出袖口。她没动。这两人之间的账,不是她一句话能插进去的。
萧景珩忽然抬手,一把扯开衣襟。
心口露出来,一道深黑色烙印盘踞在左胸,形状正是沈家军徽记。可那印记边缘正在溃烂,黑纹像活物般往里啃噬,所过之处,皮肉泛青发紫。
“你以为我在利用她们?”他咳出一口血,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是在赎罪。”
谢无涯的手指顿了一下。
萧景珩突然往前冲一步,把手中那块常年把玩的碎玉珏狠狠按进谢无涯肩窝。那里有一道旧伤,是他刚才现身时被阵图反噬划开的。
玉珏嵌进血肉,鲜血喷出来,溅在人偶脸上。
“二十年前,”萧景珩盯着他眼睛,“我亲手把你母亲送上祭坛——因为她求我,别让你也变成药人。”
谢无涯整个人晃了一下。
人偶琵琶“啪”地断了一根弦。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指却还在动,另一根傀儡丝从人偶背后射出,直刺萧景珩咽喉。
沈知微出手。
双针齐飞,一针钉入萧景珩眉心祖窍穴,一针扎进谢无涯同位置。两人都是一震,气血翻涌的势头被硬生生截住。银针尾部轻轻震动,显出血流倒行的细响。
她站着没动,呼吸压得很低。
刚才那一瞬,她闻到了味儿——腐甜混着铁锈,是残余的毒茉莉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吸入的雾气还没散尽。现在药性发作,连带玄铁镯也开始发烫,耳后胎记隐隐灼热。
头顶空气忽然凝滞。
风停了,火把的光不再摇晃,连从谢无涯伤口滴落的血珠都悬在半空,像红玛瑙串子。整个祭坛静得能听见银针在血管里穿行的声音。
谢无涯垂着头,肩膀塌下去。人偶脱手落地,脸朝下趴着,只剩一根丝线还连在他指尖。
那丝线慢慢飘起来,像有东西在牵引。它游到沈知微掌心,开始一圈圈缠绕,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她没躲。
丝线绕了三圈,又折回来打了个结,最后收口时拧了个弯。
掌心里,清清楚楚是个“我”字,接着是“等”,最后是“你”。
三个小字,用西域最细的傀儡丝织成,工整得像绣上去的。
她怔住,抬头看他。
谢无涯嘴角还挂着血,琥珀色的眼睛褪了颜色,变回普通的黑。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的人偶,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萧景珩那边也不好受。他靠在石壁上,胸口烙印仍在蔓延,黑纹几乎盖住了半个心脏。他手里还攥着半块碎玉珏,指节发白,呼吸越来越浅。
沈知微蹲下身,先去看谢无涯。他肩上的玉珏卡得很深,再往里半寸就伤及肺叶。她没拔,只用银针封住周围血脉,防止大出血。
然后她转向萧景珩。
他睁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情绪,也不挣扎。她伸手去探他心口烙印,刚碰到边缘,他就咳了一声,血沫溅在她手背上。
“别碰。”他哑着嗓子说,“再碰,你也得被吸进去。”
她不理,银针再次刺入他眉心,稳住心脉。针尾一震,她感觉到他体内有东西在动——不是蛊虫,也不是毒素,是某种更老的东西,像是被埋了二十年的旧事,现在全翻了出来。
头顶的紫色雾霭还在扩散,像一层薄纱罩住了整个祭坛。时间停滞的感觉越来越强,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谢无涯忽然动了动手指。
沈知微回头,见他正试图撑起身子。他左手在地上抓了几下,终于摸到那人偶,把它抱回怀里。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人偶脸上的血迹,动作小心得像在擦孩子的脸。
“这玩意儿……”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你十二岁那年,在相府后院做的。”
沈知微一顿。
她记得。那年冬天,她偷偷用沈家废弃的机关图纸拼了个木鸟,结果失败了,只剩个歪脖子的木头架子。她顺手改成了人偶,送给了一个总在墙外偷看她的少年。
后来那人偶不见了,她以为被扔了。
“我一直留着。”谢无涯闭了闭眼,“你说它飞不起来,可它一直在等你修好。”
他说完,又咳出一口血,头一偏,昏了过去。
人偶从他怀里滑落,脸朝上躺着,一只眼睛掉了漆,另一只还亮着。
沈知微伸手接过,指尖碰到腰间——那里别着一只小小的机关木鸟,和人偶是同一时期的做工。
她没说话,把人偶轻轻放在谢无涯身边,然后起身走向萧景珩。
他还在喘,胸口起伏剧烈。她蹲下,伸手去解他衣襟,想再看一眼那烙印。他抬手拦了一下,力气不大,没挡住。
烙印已经覆盖了大半心脏,只剩下右下角一点原样。她盯着那点没被吞噬的纹路,忽然发现它和双鱼玉佩的缺口形状一样。
她摸出袖中铜钥,比了比,果然能对上。
就在这一瞬,玄铁镯猛地一烫,耳后胎记也烧了起来。她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画面——一座高台,火光冲天,一个女人跪在祭坛中央,背上烙着同样的印记,怀里抱着个婴儿。
画面一闪即逝。
她回过神,发现萧景珩正看着她,眼神清醒得吓人。
“你看见了?”他问。
她没答。
他笑了笑,把碎玉珏塞进她手里:“拿着。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剩下的事。”
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沈知微坐在原地,左手握着铜钥,右手捏着碎玉珏,掌心还留着那三个丝织的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已经开始发麻——毒茉莉的后劲上来了。
头顶的紫雾越来越浓,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几十倍。她抬头看祭坛深处,红光尽头隐约有台阶向下延伸,像是通往某个更深的地方。
她没动。
谢无涯伏在地上,呼吸微弱;萧景珩倒在石面,胸口烙印仍在蠕动;她坐在两人之间,银针还在指尖,玄铁镯发烫,耳后胎记滚烫。
人偶躺在谢无涯手边,一只眼睛望着她,另一只空着。
她抬起手,轻轻合上了那只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