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人心啊,算得真透。
他正感慨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白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她今天穿了那身素色道袍,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自从突破了金仙之后,她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不少。
不是变柔和了。
是变得更加内敛了。
那种真龙特有的霸道气息被她压在了皮肤底下,不动声色,但你要是靠得太近,就能感觉到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看什么?白璃瞥了一眼镜子里的画面。
看热闹。
重光把昊天镜收起来,转过身面对她。
天蓬和卷帘都被贬了。
白璃没什么反应。这些人跟她没关系。
还有一个消息。
重光的语气沉了下来。
孔阙刚才传信来,说灵山那边最近动作很大。如来以经开始物色取经人了。
白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金蝉子?
重光背着手,走到崖边,看着下方翻涌的云海。
如来的计划是让金蝉子经历十世轮回,每一世都作为凡人降生,受尽苦难,磨砺道心。等到第十世,才是真正的取经人——唐三藏。
他顿了顿。
十世轮回。每一世都得死一次。
白璃沉默了。
她不认识金蝉子,但这种手段,还是让她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
残忍。
是啊。
重光转过身,靠在崖边的石栏上。
但这就是西方教的规矩。他们管这叫,管这叫大慈悲。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折腾得死去活来十次,然后告诉他这是为了他好。
他想起了当年在灵山脚下,给金蝉子塞牛肉干的那个下午。
那个年轻的和尚,一脸的倦怠和迷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他问自己极乐世界有没有房产证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芒,重光到现在都记得。
那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灵魂,头一次看到了笼子外面的天空。
你可怜他?
白璃看着重光。
重光:?
算不上可怜。
重光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这世上真正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太少了。猴子也好,金蝉子也好,甚至包括你我——说到底,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区别只在于,有的棋子知道自己是棋子。
他拍了拍怀里那张八十一难参与计划表。
而知道自己是棋子的人,才有可能在某一步上,走出棋手没有预料到的路。
白璃看着他。
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的摸向了腰间的七星剑。
那是她的回应方式。
意思是——不管走什么路,她都跟着。
重光读懂了。
他嘿嘿一笑,伸手揉了一下白璃的脑袋。
白璃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但没有拔剑。
这以经算是巨大的进步了。
走吧,回去干活。
重光收起笑容,大步朝丹房走去。
那批壮骨丹以经卖断货了。天河水军那帮大老粗催得紧,孔阙那嘴以经帮咱们吹出去了,说下一批会加量不加价。
得赶紧补货。
白璃跟在后面,步伐沉稳。
还有一件事。
重光走到丹房门口停下。
四海龙王那边又来信了。
白璃的声音冷了三度。
这次不是东海的。是西海的。敖闰亲笔写的。
内容呢?
说他家三太子敖烈前些日子犯了事,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判了死罪。他想求咱们帮忙说说情。
重光停下了脚步。
敖烈。
西海三太子。
就是日后那条变成白龙马、驮着唐僧走完十万八千里的小白龙。
有意思。
重光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件事,敖闰为什么不去找观音?按照剧本,最后就是观音出面把敖烈从刑场上救下来的。
他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在试探咱们的态度?
白璃没有回答。
她不关心这些弯弯绕绕。她只关心一件事。
烧不烧?
重光笑了。
这次不烧。
回一封信。客客气气的。就说此事涉及天条刑律,非我等小辈所能置喙。建议西海龙王去南海找观音菩萨商量。菩萨慈悲为怀,定有妙法。
再附上一瓶美颜驻容丸。就说是给敖闰的王妃备的。聊表心意。
白璃看了他一眼。
你想干什么。
借花献佛。
重光推开丹房的门。
敖烈的事,观音早就盯上了。不管咱们插不插手,最后都是那个结局——小白龙变白马,给唐僧当脚力。
但咱们这封信递过去,敖闰就欠了咱们一个人情。哪怕这个人情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不当回事。
可日后取经路上,鹰愁涧那一关——小白龙吞了唐僧的马,悟空要跟它打。到时候咱们的仿生蝉要近距离扫描小白龙的血脉数据,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靠近它。
这个人情,就是理由。
白璃听完,沉默了两秒。
你连这都算到了?
不叫算到。
重光走进丹房,拿起案几上那张以经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的计划表。
叫有备无患。
他翻到第七难·鹰愁涧那一页,在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小字。
西海人情牌,以备用。
丹房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白璃站在门口,看着重光伏案书写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甚至有些单薄。
但她知道,这个看着像个孩子的家伙,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这兜率宫的八卦炉还要复杂。
我去炼丹了。
白璃转身走向她的工位——八卦炉旁边那个属于她的蒲团。
壮骨丹的火候我来。你去处理那些情报。
重光头也没抬。
行。蜂蜜少放一点,上一批齁得天河水军那帮人直嘬牙。
知道了。
白璃走到八卦炉前坐下。
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那把特大号的芭蕉扇。
银白色的龙气从她掌心流出,沿着扇骨蔓延。
炉火在她手中变得温顺了几分。
她以经学会了用自己的龙气来调控火候。
这比重光教她的那些复杂手法要简单得多。
也要粗暴得多。
但效果出奇的好。
白璃的炼丹方式跟重光截然不同。
重光是炒菜型——讲究火候、配方、时机,像个精打细算的大厨。
白璃是炖锅型——把所有材料扔进去,用龙气压着,闷。
出来的丹药卖相差了点,但药力反而比重光炼的还要浓郁几分。
玄火管这种风格叫二师姐特色暴力美学。
不过只敢在背后说。
当面说的那个小林子,以经被白璃不小心吹出去的龙威压趴下了三天。
丹房的另一头。
重光放下笔,拿起那面昊天镜。
他没有去看天庭的热闹了。
而是将画面切换到了下界。
五行山。隔着云层和无数里的距离,他依然能通过仿生蝉的视野看到那座巨大的山脉。
山顶上贴着那张金灿灿的唵嘛呢叭咪吽封条,在风中微微颤动。
山脚下的村庄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而在那座大山的缝隙中,露出了一个灰扑扑的猴头。
猴子闭着眼睛。
他面前的那棵桃树以经长得很高了。
粗壮的枝干撑起一片翠绿的树冠,上面挂满了拳头大的桃子。
那是重光当年用法力催生的种子。
几百年过去了,这棵树以经成了五行山下唯一的生机。偶尔有路过的樵夫或牧童,会摘几个桃子充饥。
有时候,他们也会好奇的看两眼那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大着胆子往他嘴里塞个桃子。
猴子不说话。
也不睁眼。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待着。
跟几百年前那个大闹天宫、嚣张得没边的齐天大圣,简直判若两猴。
重光盯着那张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镜子。
猴哥。
重光把镜子揣回怀里。
声音很轻,轻到连旁边的白璃都没有听见。
你在那边再熬一熬。
我在这边把路给你铺好。
等你出来的那天……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以经脱胎换骨的五火神焰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扇面上三色法则纹路流转不息。中央那枚灰色的混沌之眼,正在有规律的跳动。
像一颗心脏。
咱们再喝一顿。
他把扇子收回怀里。
转头看向正在八卦炉前认真炼丹的白璃。
又看了看门外牛棚方向传来的呼噜声。
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写满了计划的仙纸。
系统。
【叮\~在的。】
在西游情报库里建一个新条目。标题:西方教东扩动态追踪
【叮\~以创建。】
把孔阙传来的那些关于灵山最近动向的情报,全部归档整理。按照时间线排列,标注可信度。
【叮\~处理中……】
还有,四海龙王那边的每一次来信、每一件礼物、每一个使者的身份和来意,全部录入龙族资源储备库
【叮\~收到。话说宿主,您这是在建情报网啊?】
不叫情报网。
重光站起身,走到丹房的窗前。
窗外是离恨天永恒的天光。
八卦炉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药香。
远处有青牛翻身的动静,伴随着一声满足的牛叫。
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重光知道。
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了。
金蝉子的十世轮回以经启动。
天蓬和卷帘以经被贬下凡。
西海三太子的案子也在发酵。
取经的棋子,正在一枚一枚的落到棋盘上。
而他——金清子。
未来的金角大王。
也该开始做自己的准备了。
不叫情报网。
重光嘴角微勾。
叫购物车。
西游这趟大促,以经开始倒计时了。
得趁着打折的时候,把该买的都买了。窗外的云彩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
像是这三界的局势一样,分分合合,永不停歇。
重光关上了窗。
回到案几前坐下。
继续写他的计划。
笔尖沙沙作响。
白璃在八卦炉前静静炼丹。
青牛在牛棚里打着呼噜。
玄火在前殿扇着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兜率宫的日子,还是那么安静。
兜率宫后殿。
这地方重光来过不下百次了,但今天的气氛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老君没有躺在云床上打瞌睡,也没有拿着那根烧火棍扒拉炉灰。他正儿八经的坐在主位的蒲团上,拂尘横放在膝前,手里端着一盏悟道茶,慢条斯理的喝。
这架势,就跟凡间私塾里的老先生准备上课似的。
重光和白璃并排跪坐在下首。
重光膝盖底下垫的是那张风火蒲团,暖烘烘的挺舒服。白璃则直接跪坐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腰杆挺得笔直,面无表情。
她不觉得冷。
真龙血脉自带暖气。
今日不炼丹,也不讲功法。
老君放下茶盏,声音沙哑却沉稳,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亿万年的鹅卵石。
老道给你们讲个故事。
故事?
重光愣了一下。
他来兜率宫这么久,老君要么扔给他一本书让他自己悟,要么直接把他塞进八卦炉里以身试法。
从来没有讲故事这种温馨的教学方式。
重光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
能让这位圣人善尸正襟危坐的事儿,绝对不是什么睡前童话。
白璃也微微侧过头,冷冽的目光落在老君身上。
老君没有急着开口。
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面前的玉石地面上随意画了几笔。
那几笔看似潦草,但当最后一划落下时,地面上赫然浮现出了一幅微型的山水图。
山是万仙阵的山。
水是碧游宫前的水。
你们知道截教吗?
重光心头一跳。
截教。
封神量劫中最惨烈的一页。
知道一些。重光措辞谨慎,通天教主座下,号称万仙来朝,门人弟子遍布三界,是三教之中人数最多、声势最盛的一脉。
老君点了点头。
人数最多。声势最盛。
他重复了这八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东西。
不像是嘲讽。
更像是叹息。
截教鼎盛的时候,门下有记名弟子数千,外门弟子上万。飞禽走兽、花木精怪,只要有灵性,通天师弟来者不拒,统统收入门墙。
那时候的碧游宫,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