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玉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听着下方的汇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手里转动的琉璃珠子稍微快了几分。
“妖猴大胆。”
玉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闹剧。
“既然嫌官小，反下天庭，那便捉拿归案吧。”
“李靖。”
托塔李天王一身金甲，手托宝塔，大步出列，单膝跪地，盔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
“臣在！”
“命你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即刻点起三军，下界捉拿妖猴。”
“臣领旨！”
李靖领了法旨，转身离去，那一身正气凛然的样子，看得周围的仙官们纷纷点头赞叹。
只有躲在云端看直播的重光，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就是所谓的‘父慈子孝’组合啊……”
他可是知道，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比这八卦炉里的火还要复杂。若不是那个玲珑宝塔压着，哪吒早就把他爹给扬了。
“牛师兄，咱们去南天门外等着。”
重光拍了拍牛头，“若是那哪吒输了回来，正好咱们可以‘安慰’一下。”
……
花果山，水帘洞外。
一面杏黄色的旗帜迎风招展，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齐天大圣”。
孙悟空一身黄金锁子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踩藕丝步云履，手里拎着金箍棒，正站在山巅的一块巨石上，对着天空叫阵。
“玉帝老儿！你有眼无珠！既不识俺老孙的本事，俺便自封这齐天大圣！你能奈我何？！”
声音滚滚如雷，震得东海波涛汹涌。
云端之上，李靖黑着脸，看着下面那个嚣张的猴子，冷哼一声。
“泼猴无礼！巨灵神何在？”
“末将在！”
一个身高数丈、手持宣花板斧的彪形大汉跳出云头，如同陨石坠地般砸在花果山前。
“那泼猴！认得我巨灵神么？！”
这一战，没什么悬念。
巨灵神虽然看着唬人，但在如今嗑了药、升了级、还憋了一肚子火的孙悟空面前，也就是个大号的沙包。
不到三个回合，巨灵神的板斧就被金箍棒震成了两截，人也被一脚踹飞，哭爹喊娘地逃回了云头。
“废物！”
李靖气得胡子乱颤，转头看向身旁那个脚踩风火轮、面容俊秀却一脸冷漠的少年。
“哪吒！你去！务必将这妖猴拿下！”
哪吒面无表情地瞥了他爹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火尖枪，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光冲了下去。
“这就是哪吒？”
躲在远处云层里的重光，正拿着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
“长得倒是挺清秀，就是这怨气……啧啧，比那刚出炉的毒丹还要重。隔着这么远我都能闻到那股子‘我想离家出走’的味道。”
下方的战斗，瞬间升级。
哪吒虽然看起来是个少年，但那一身神通可是实打实的。三头六臂一开，乾坤圈、混天绫、金砖、九龙神火罩齐出，瞬间把花果山的上空染成了一片火海。
孙悟空也不甘示弱，同样施展神通，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
“好身手！”
孙悟空越打越兴奋，火眼金睛里金光爆闪。
“小娃娃！你比那个傻大个强多了！你是谁家的孩子？断奶了没？”
哪吒冷着脸，火尖枪如毒蛇吐信，招招不离孙悟空的要害。
“少废话！我乃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奉旨拿你！”
“嘿！原来是李天王家的三太子！”
孙悟空怪笑一声，“怎么？你爹怕死不敢下来，让你这个还没长毛的小娃娃来送死？”
这一句话，精准地踩在了哪吒的雷点上。
他最恨别人提他爹。
“找死！”
哪吒暴怒，手中金砖狠狠砸下。
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下，又从地下打到海里，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若是放在原着里，这两人应该是半斤八两。
但现在，情况变了。
孙悟空吃了重光给的“九转废丹”，体内积攒了庞大的药力，每一棒挥出，都带着一股子暗红色的煞气，力量大得惊人。
而哪吒虽然也是莲花化身，但毕竟是常规发育。
三百个回合后。
当——！
一声巨响。
哪吒只觉得虎口发麻，手中的火尖枪差点脱手飞出。
孙悟空抓住机会，身形一晃，变出三个分身，同时举棒砸下。
“着！”
哪吒躲闪不及，左臂中了一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形在空中踉跄了一下。
“败了！”
重光在云端一拍大腿，“这猴子现在的爆发力，连我也得避其锋芒。哪吒这莲藕身子虽然不怕死，但也扛不住这么揍啊。”
果然，哪吒受了伤，也不恋战，狠狠地瞪了孙悟空一眼，收起法宝，化作红光败退回营。
“赢了！大王赢了！”
花果山的猴子们欢呼雀跃，敲锣打鼓。
孙悟空扛着棒子，站在云头，指着李靖大笑。
“李天王！你那儿子也不过如此！还是回去多喝几年奶再来吧！若想拿我，除非玉帝老儿封我做个‘齐天大圣’！否则，老孙这就打上凌霄宝殿，把那龙椅给掀了！”
李靖气得脸色铁青，但也知道今日是拿不下这妖猴了，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
天庭，南天门外。
败军之将的气氛总是沉闷的。
李靖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哪吒捂着受伤的手臂，跟在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战败的懊恼，反而透着一股子“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冷漠。
刚进南天门，李靖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当着众多天兵天将的面，指着哪吒的鼻子就开始训斥。
“逆子！平日里看你逞强斗狠，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连个下界的妖猴都拿不下，简直丢尽了我的脸！丢尽了天庭的脸！”
哪吒抬起头，眼神冰冷。
“那猴子神通广大，又有神兵在手。孩儿尽力了。”
“尽力？我看你是故意放水！”
李靖怒不可遏，“你这逆子，是不是看那妖猴反抗天庭，心里也起了反意？我告诉你，只要我手里托着这塔一天，你就永远别想翻出我的手掌心！”
哪吒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李靖手中那个玲珑宝塔，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周围的天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劝阻。这父子俩的恩怨，那是天庭的老大难问题，谁沾谁倒霉。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好大的火气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头威武的青牛慢悠悠地踱步而来，牛背上坐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道童。
道童手里拿着个紫皮葫芦，晃晃悠悠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原来是李天王。”
重光从牛背上跳下来，对着李靖拱了拱手。
“天王这是刚得胜归来？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下界风沙大，吹着了？”
李靖看到重光，原本那一肚子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虽然是天王，但也知道这位是老君跟前的红人，不好得罪。
“原来是金清子仙官。”
李靖挤出一丝笑容，“让仙官见笑了。本帅正在教训犬子。这逆子作战不力，损了军威……”
“哎，天王言重了。”
重光摆了摆手，走到哪吒身边，像是没看到哪吒那一脸“别惹我”的表情，十分自来熟地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胜败乃兵家常事嘛。那妖猴我也见识过，邪门得很。三太子能跟他打几百个回合才惜败，已经是英雄出少年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不由分说地塞进哪吒手里。
“这是我师尊炼制的‘活血化瘀膏’，虽然是下脚料……咳，虽然是随手炼的，但治跌打损伤有奇效。三太子拿着，擦擦伤口，别留了疤。”
哪吒愣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那个带着体温的玉瓶，又看了看重光那张笑嘻嘻的脸，原本坚冰一样的心防，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天庭，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是三坛海会大神，是李靖的儿子，是杀人兵器。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疼不疼。
“多……多谢。”
哪吒的声音有些沙哑，别别扭扭地吐出两个字。
“谢什么，都是兄弟。”
重光冲他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向李靖。
“天王，这孩子受伤了，得养养。我看你也挺忙的，要不……让三太子去我那兜率宫坐坐？正好我那儿新出了一批好酒，想请三太子品鉴品鉴。”
李靖皱了皱眉。
他本想拒绝，但一想到哪吒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看着就心烦。
再加上重光这“兜率宫”的牌子确实够硬。
“既然仙官相邀，那便让他去吧。只是莫要让他贪杯误事。”
“放心放心！我肯定把他全须全尾地给你送回来！”
重光满口答应，然后拉着哪吒就走。
“走走走，三太子，我那儿有上好的烤红薯……哦不，是上好的仙果！”
……
兜率宫外，有一处突出的悬崖，名为“观星台”。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天庭，而且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是个喝酒吐槽的好地方。
重光和哪吒并排坐在悬崖边上，两只脚悬空晃荡着。
中间摆着两坛从天酝监顺来的“万年醉”，还有一盘重光自制的麻辣花生米。
“喝！”
重光举起酒坛，跟哪吒碰了一下。
哪吒也不废话，仰头就是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血色。
“爽！”
哪吒抹了把嘴，眼中的郁气似乎散去了一些。
“你这人，倒是有趣。”
哪吒看着重光，“明明是个修道的，却一身的江湖气。而且……你好像不怕我？”
“怕你干嘛？”
重光抓起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你又不吃人。再说了，我也是‘反骨’……咳，我也是有个性的人。咱们这叫气味相投。”
哪吒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气味相投？也许吧。”
他又灌了一口酒，目光望向远处那座金光闪闪的云楼宫（李靖的府邸）。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那只猴子。”
“羡慕他？”重光挑眉。
“是啊。”
哪吒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虽然是妖，但他自由。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不想做官就脱了衣服走人。天大地大，任他逍遥。”
“可我呢？”
哪吒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莲花化身，无魂无魄。虽说是金刚不坏，但这身子，是我师父给的，这命，是我爹‘赏’的。”
“我活了几千年，却像个提线木偶。”
“我想反抗，可那个塔……”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和怨恨。
“只要他一举塔，我就得跪下。那种灵魂被灼烧的滋味……你不懂。”
重光沉默了。
他当然懂。
这是封神榜上最着名的悲剧，是原生家庭创伤的典范。
李靖用那个塔，压了哪吒一辈子。
所谓的“父慈子孝”，不过是把儿子打服了、压怕了之后的虚假繁荣。
“兄弟。”
重光放下酒坛，转过身，极其认真地看着哪吒。
“其实，那个塔，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哪吒一愣：“什么意思？”
“你知道恐惧来源于什么吗？”
重光指了指脑袋。
“来源于未知，来源于你觉得你反抗不了。”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李靖为什么整天托着那个塔不离手？”
“哪怕是睡觉、上厕所，他都得带着。”
哪吒皱眉：“因为那是他的法宝……”
“不。”
重光摇头，眼中闪烁着洞察人心的光芒。
“是因为他怕。”
“他怕你。”
哪吒愣住了：“他……怕我？”
“没错。”
重光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他知道你比他强，比他有天赋，比他更像个战神。如果没有那个塔，十个李靖也不够你一只手打的。”
“那个塔，不是他的武器，是他的胆。”
“更是他的遮羞布。”
“他在用那个塔，掩盖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无能，和一个男人的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