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的一个晚上,马雪艳在保定的宿舍里给吴普同打电话。
六月的天已经热了,宿舍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小电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躺在床上,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汗浸湿了,黏在脖子上。电扇对着她吹,还是热,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屋的室友早就睡了,面朝墙,呼吸均匀。她不敢翻身太大声,怕吵醒人家,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她拿起来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这个点,普同应该还没睡。他每天都要忙到很晚,不是在写报告,就是在看数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还没睡?”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些沙哑,像是刚忙完。
“睡不着。”她说,“热。”
“开电扇了吗?”
“开着呢,吹的都是热风。”
“买个空调吧,二手的也不贵。”
“算了,没几个月就凉快了。买了明年还不知道在哪儿住。”她顿了顿,“普同,你说我是不是该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忽然说这个?”他问。
“也不是忽然。”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想了好久了。”
她确实想了好久了。每天上班,坐在那间小小的化验室里,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取样,检测,记录,出报告。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数据,同样的格式。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没什么变化。同事们聊天的内容也没什么变化,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谁家老公升了职,谁家买了新房子。她听着,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不是不想聊,是聊不到一块去。她们的孩子天天在身边,她的孩子几百里外。她们的老公天天在身边,她的老公也几百里外。她们的生活是扎了根的,她的生活是飘着的。
“今天下班回来,”她继续说,“路过王姐的工位,她桌上放着她女儿的照片。她女儿考上大学了,她高兴了好几天,见人就给人家看照片。我也跟着看了一会儿,那女孩笑得真好看。然后我就想,等晴晴考上大学,我能不能也这样,拿她的照片给人家看?”
她顿了顿。
“可她现在在老家,我在这儿,她每天干什么我都不知道。她学会新歌了,我是从妈嘴里听说的。她摔跤了,我也是从妈嘴里听说的。她想妈妈了,对着手机叫,叫完了就把手机扔一边,自己去玩。她会不会觉得,妈妈不要她了?”
“不会的。”吴普同说。
“你怎么知道?”
“她知道的。”他说,“她知道妈妈在上班,知道妈妈想她。”
马雪艳没说话。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普同,”她说,“我想辞职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轻轻的,有些重。
“去石家庄。”她继续说,“跟你在一起。哪怕找不到好工作,哪怕工资低点,我也不想一个人在这儿了。”
“雪艳,”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再等等。”
她没说话。
“再等一年。”他说,“明年这个时候,房子就买了。到时候你来石家庄,不用再租房子,不用再搬家。你再随便找份工作,咱俩的工资加一起,够花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现在辞职,去了石家庄,工作也不稳定,两个人都挤在他那间出租屋里。买房可能还会推迟。这些事得一件一件来。急不得。可她就是急。急着想跟他在一块,急着想把晴晴接过来,急着想过正常日子。那种每天都能看见家人、每天都能摸到孩子的日子。她从怀孕到现在,快四年了,一直在等。等晴晴出生,等晴晴断奶,等攒够钱,等买上房。等来等去,还是没等到。
“雪艳?”他叫了一声。
“在。”她说。
“我知道你难。”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也难。可咱们得再撑一撑。就差这最后一年了。”
最后一年。这四个字她听了多少遍了。去年他说再等一年,前年也说了。可这次,好像真的快了。春节那会他就已经攒了八万了,再攒一年,就够了。
“我知道了。”她说,“再等等。”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是保定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远处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她想起晴晴上次去石家庄,在出租屋里跑来跑去,说“爸爸的家好小”。可她又说“可是我喜欢”。小孩子不会骗人,喜欢就是喜欢。她喜欢爸爸的家,可她更喜欢妈妈也在。那天晚上,她搂着妈妈,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家?”马雪艳说快了,她就信了。小孩子真好,说什么都信。
那个周末,马雪艳又回了老家。每个周末都这样,周五晚上坐车回去,周一早上再赶回来。两年多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在车上晃两个多小时,习惯了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习惯了推开院门就喊“晴晴”。晴晴听见她的声音,从屋里跑出来,扑进她怀里,叫“妈妈”。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叫得她心里软软的。然后晴晴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妈妈你看我画的画,妈妈你看我搭的积木,妈妈我今天学会了一首新歌。那些话,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那个周末,吴普同也回去了。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六月的太阳有些烈了,但院子里有老槐树,叶子密密的,遮下一大片阴凉。晴晴在树下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拍拍手,说“晴晴好棒”。然后跑过来,拉着吴普同去看。
“爸爸你看,这是你的家。”
“这是爸爸的家?”吴普同蹲下来看。
“嗯。”她指着那块红色的积木,“这是门。”又指着那块蓝色的,“这是窗户。”又指着最上面那块黄色的,“这是阳台。你和妈妈住在这里。”
吴普同笑了。“那你住哪儿?”
她想了想,又搭了一块绿色的积木,挨在旁边。“这是晴晴的房间。我住这儿。”
马雪艳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着,没说话。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凉凉的,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晚上,晴晴睡了。吴普同和马雪艳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的。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
“普同,”马雪艳说,“你说咱们明年真的能买房吗?”
“能。”他说,“我算了,到年底能攒到十万出头。加上你的,够了。”
她没说话。她想起自己那点积蓄,不多,但够用了。她在保定省吃俭用,每个月能存下千把块。王姐笑她,说你这个年纪,不打扮不买衣服,图什么。她笑笑,不说话。图什么,图房子,图一家人在一起。
“买完房,”她说,“我就辞职。”
“好。”
“然后把晴晴接过来。”
“好。”
“你就不怕我找不到工作?”
“不怕。”他说,“你那么能干,去哪儿都有人要。”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普同,”她说,“你说咱们以后会好吗?”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凉凉的。
“会的。”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在院子里,亮亮的。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夜风暖暖的,带着麦子的气息。
“快了。”他轻声说,“再坚持一年。”
她点点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等得起。
第二天一早,她又坐上了回保定的车。晴晴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蹲下来,抱了抱她,说妈妈要去上班了,下周末就回来。晴晴不说话,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她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还是母亲把她抱过去,说妈妈要去挣钱,给晴晴买好吃的。晴晴哭着说不要好吃的,要妈妈。
马雪艳站起来,不敢看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她才停下来,回过头。院门口,晴晴还站在那里,被母亲抱着,看着她。她朝她挥挥手,晴晴也挥挥手。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下来了。
车上,她靠着窗,看着外面那些后退的田野。六月的庄稼绿了,玉米长高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远处的村庄在阳光下安静地卧着,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淡淡的。
她想起吴普同说的话。“快了,再坚持一年。”一年。一年后,她就不用再坐这趟车了。不用每个周末在车上晃两个多小时,不用每次离开时看着晴晴哭。她可以每天送她上幼儿园,每天接她回家,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那些别的妈妈每天都在做的事,她等了四年了。
她掏出手机,给吴普同发了条短信:“上车了。下周末还回来。”
很快回复:“好。路上慢点。”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起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一年。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