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炸的那一瞬,整片南边外海先陷下去,又弹起来。
像有人从海底打了一拳,把方圆几里的海水全顶到半空。浪墙立起来,足有三丈高。船在浪尖上跳,散修一把没抓住短杖,杖飞了。他扑过去,趴在船板上,一只手攥住杖尾,另一只手把缆绳往腰上缠。绳子勒进肉里。他不管。他朝水里看。水在翻。灰蓝色的光从海底往上涌,涌到水面,炸成一片。光照着浪。浪变蓝。蓝得刺眼。整片南边外海,像被谁从底下点着了一锅火油。
阿盐先浮上来。她一只手抓着阿卤,一只手划水。两个人脸色发白。嘴里吐灰。灰是甜的。她们吐了三口。第四口是清水。散修把缆绳甩过去。阿盐抓住。她没往上爬。她回头朝水里看。看了一息。两息。第三息,她松开缆绳,深吸一口气,又要往下扎。散修一把拽住她头发。拽得极狠。阿盐被他拽回来。她回头瞪他。散修没松手。他说:“他让你别回头。你现在下去,是送。送了,他白断后。”阿盐张了张嘴。嘴在抖。可她到底没再挣。她抓着缆绳,被散修拖上船。阿卤跟着爬上来。趴在甲板上,动不了。
散修站在船头。他攥着短杖。杖头壳还在。壳上那道裂纹里,那根灰丝在跳。跳一下。停。跳一下。停。散修盯着海面。海面在翻。翻得极凶。他知道,包炸了。腕断了。可江辰还在水里。他数着。一。二。三。四。五。数到十。水底下没动静。数到二十。水面上冒出一个泡。极小的泡。像鱼吐的。泡破了。冒出一缕金火。极细极细极细的一缕。从水下五丈处往上升。升到水面。不灭。在水面上飘。飘了三息。灭了。散修蹲下来。他把短杖伸进水里。杖头壳贴住那缕金火灭掉的位置。壳上那道灰丝“啪”地断了。断口渗出一滴灰蓝色的液。液在壳上滚了一圈。滚成半个归字。然后化了。散修站起来。他把短杖往船板上一杵。杖头壳张开。他朝海面喊了一声。喊的是江辰的名字。声音被海吞了。没回音。他又喊。喊到第三声,水底下有动静了。
不是江辰。是巡逻者。成百上千。从海底往上涌。它们从灰水里钻出来。钩手伸得极长。朝船围过来。散修一把把阿盐和阿卤推到船尾。他站在船头。短杖横在胸前。杖头壳全开。灰壳漂在水面上。巡逻者碰到灰壳,缩了一下。可只缩一下。它们绕开壳,从两侧包过来。船帮被钩手扎进去。木头“咔咔”响。船在裂。散修回头喊:“热铁!全丢下去!别留!”阿盐从袋里抓出最后几块热铁。往水里丢。铁落水。炸了。炸出一片白汽。巡逻者退了一寸。又围上来。更多。更密。船板在碎。水涌进来。
就在这时,水底亮了。金火。极大。从水下十丈处炸开。金火推开灰水。推开巡逻者。巡逻者被金火一沾,钩手缩了。身子散了。散成灰末。末子沉底。金火往上涌。涌到水面。不散。在水面上烧。烧出一片极亮极亮极亮的金海。巡逻者全退了。退进灰水里。不敢出来。散修盯着那片金火。他看见火里有一个影子。极淡极淡极淡。从水底往上浮。浮到水面。是江辰。他一只手举着辰灯。辰灯在烧。灯芯上的血火已经烧到了极致。整盏灯都快化了。他另一只手攥着断刃。刃已经碎了。只剩刀柄。他浮出水面。吐了一口。吐出来的水是灰的。甜的。他抬头。看见船。看见散修。他游过来。散修把他拽上船。他摔在甲板上。辰灯从他手里滚出去。滚到船尾。灯芯灭了。江辰趴着。喘。喘一口。甲板震一下。他慢慢坐起来。右手掌心那个断口已经裂到手腕了。丝从肉里钻出来。比之前粗了三倍。像一根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白筋。丝在跳。跳得极快。跳一下。整片南边外海震一下。海面在抖。抖得船都在晃。
“包炸了。”江辰说。他嗓子哑得厉害。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他低头看掌心。丝在跳。他按住。按不住。丝从他指缝里钻出来。朝东。偏得极远。他抬头。看向东边。东边是岸。岸再往东,是内陆。内陆深处,有雾山。雾山背后,是一片从来没被灰海碰过的地方。那地方有山。有河。有林子。有村子。有老渔夫都叫不出名字的旧路。那里没有灯。没有桩。没有刀。那里的人不知道灰海是什么。不知道巡逻者。不知道胎。他们种地。打猎。赶集。睡在土炕上。做梦。梦是甜的。江辰盯着掌心那根丝。丝在跳。跳一下。朝东偏一下。跳一下。朝东偏一下。他慢慢说:“它把最后一个腕,藏在雾山背后。藏在那些不知道它的人中间。它在等。等我们把南边炸了,把北边炸了。等我们以为赢了。然后它从东边出来。从那些人的梦里出来。从那些人的灶膛里出来。从那些人的水井里出来。它不在海里了。它上岸了。它钻进人心里了。”
散修蹲在江辰旁边。他把短杖横在膝上。杖头壳已经合了。壳上那根灰丝断口在渗液。液在壳上慢慢转。转成一个不完整的归字。散修盯着那个字。他问:“东边。多远?”
“不知道。”江辰说,“比雾山远。比灰原远。那地方没有海。没有水。没有道。可它有路。路是人的脚走出来的。脚走到哪儿,路就到哪儿。它跟着路走。跟着人走。跟着梦走。我们得去。去东边。去雾山背后。找到那个腕。在它上岸之前。在它钻进人心里之前。炸了它。”他慢慢站起来。船在晃。他扶着船帮。他低头看掌心。丝缩回去了。断口在掌心。跳一下。极慢。极稳。跟心跳一个频率。他攥紧拳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甲板上。甲板上多了几粒黑豆。黑豆在甲板上滚。滚成一排。朝东。他抬头看向东边。天边已经泛白。晨光从东边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短。他说:“它以为它把最后一个腕藏在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可它忘了。那地方有路。有路,就有人。有人,就有灯。我们点灯。一盏一盏点。点到它藏不住。点到它自己爬出来。”
船调头朝东。桨入水。极轻。南边外海在身后。海面平了。可平得不正常。像一张被人从底下抽了东西的旧席。江辰坐在船尾。他把辰灯残骸收进怀里。灯芯已经烧没了。只剩一个铜座。铜座上刻着一个归字。是苏小小之前刻的。他把铜座攥在手里。铜座还温。像刚从火里拿出来。他闭上眼。海风从东边来。带着土腥。带着草叶。带着极淡极淡极淡的炊烟味。他闻见了。散修也闻见了。散修蹲在船头。短杖横在膝上。杖头壳上那个残缺的归字,在晨光里慢慢转。转成一个完整的圆。圆里有一个极小的点。点在跳。朝东。散修站起来。他把短杖往船板上一顿。他说:“东边。雾山背后。有村子。有井。有灶。有梦。它在等我们。我们得先去。在它把那些梦吃了之前。把灯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