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原本只有一人的小祈祷厅内,忽然有无形的波纹掠过。
一个年轻且瘦削的身影出现在了房间的角落,既像是刚刚自阴影中来到此地,又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在这里观察。
枢机主教亲从官,年轻的神学院毕业生萨缪尔,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自己的授业恩师微微躬身:
“老师。”
青年身后的枯枝上,一只巴掌大的小鸟同样稍稍低下了脑袋,学着萨缪尔的样子行了一礼。
听到熟悉的嗓音,卢修斯终于自圣像之前起身。
他转过身来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这位年轻俊朗的学生:
“是塞勒斯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
“嗯……”
萨缪尔对老师的问题丝毫不感到震惊,微微歪头思索着回答:
“大概,一半一半吧——他,想要您死,我,需要您死。”
“一半一半……”
卢修斯砸吧着这个回答,忽然问道:
“他只让你来杀我?”
“是。”
“他知道你能杀我?”
“他……有一些猜测——我给过他暗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不过他的天赋一般,比不上你。要不是因为这次走投无路,他恐怕不会想起我。”
卢修斯闻言沉默了几息,忽然又问出另一个问题:
“你似乎比之前更着急了。”
“是的,北方的进展比我想象的要快,周密的计划必须随着各种变数做出调整,这您是能理解的。”
萨缪尔不紧不慢地说道:
“按照我的预设,大陆的南方与北方会同时爆发四场大战。
“骸骨联盟与帝国、骸骨联盟与魔界、灰铸回廊与永恒领域,以及第二教廷和教国……
“如果计划成功,我们本不必像今天这样相见。
“只是可惜啊~”
萨缪尔语调轻松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抬头看着小祈祷厅的天花板感慨道:
“那位披着‘神子’外皮的‘神’,产生的变数实在太多了。
“多到我不得不坐在这里,与您面对面交流,老师。
“我们本可以体面分别,现如今的情况是大家都不愿见到的。”
卢修斯此刻也已经重新坐下,他看着年轻学生的双眼,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一定要这样吗?”
“是的,一定要这样。
“因为我本性如此。”
萨缪尔认真反问:
“还记得吗?您曾问过我的那个辩题——关于神的善恶之论。”
卢修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越发凝重。
萨缪尔则是轻声道:
“创造便是最大的善,毁灭便是最大的恶,这是许多人都会引用的观点。
“可现在距离这个观点的提出已经过了近千年,一切已经大不相同了。
“当教国的人们因共生树异常增长产生的压迫而痛苦到无以复加时,当帝国的人们因高频‘换血’而陷入歇斯底里的狂暴时,当灰铸回廊的人们被自己畸变的血液一点点腐蚀乃至毒死时,他们真的还会觉得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件好事吗?
“他们真的还会认为,将自己创造出来这件事,可以被归类为‘善’行吗?
“反之,到了这时,将他们从无尽的痛苦中解脱,这样的行为真的能够被称之为‘恶’吗?
“还是说,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让他们延续下去都是一种善?
“您的善恶观竟然就如此刻板吗?”
听到学生一连串的反驳,坐在祈祷厅另一端的卢修斯没有答话。
沉默许久,他才低声回应道:
“至少大家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卢修斯的嗓子有些干涩,百年以来他鲜少会有这种感受,此刻老人知道,这绝大部分来自于他的心理作用。
但即便如此,他的话语还是略显沙哑和颤抖:
“你要替所有生命做出选择吗?”
小祈祷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但不到一息过后,一道冰冷的反问便回荡在了房间之中:
“我无权吗?”
萨缪尔忽然沉声问道,卢修斯却没有答话。
年轻的亲从官见状缓缓起身,威势逼人地踱步向前。
站在他背后枯枝上的小鸟仿佛受到惊吓般振翅飞起,很快重新站在了世界树圣像的一根枝杈上。
“我无权吗?!”
萨缪尔的声调扬了扬,再度问向前方的枢机主教,卢修斯苍老的眉眼微微低垂,却依旧没有回答。
枯枝自亲从官的背后缩回,从领口位置悄然蔓出,开始蜿蜒而上。
“回答我!”
萨缪尔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小祈祷厅中,一团本应因干涩而硬化的枯木在他的头顶缓缓蠕动着成型。
“卢修斯·萨维尼——坚定的、虔诚的、圣洁的、‘我的’信徒,回答我的问题!
“作为拜树教的一员,你该不该顺从你们的神?
“作为你们拜的那棵树,我有没有权利收回我的恩赐?
“这个世界因我而诞生,因我而存在,自然也该因我而毁灭!
“哪怕善恶的定义已然倒转,哪怕曾经的‘恩赐’已经堕落为‘诅咒’,哪怕我只有可怜的一半权柄,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回答,我的,问题!
“有,还是,没有?”
萨缪尔的声音自高天之上传来,直击卢修斯的灵魂深处,却没有被这处小房间之外的任何一人所听到。
卢修斯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学生”。
瘦削的青年脸上没有一丝怒气,与他刚刚的质问语气并不相配。
只是那眼中的探求之色,却强过过去十几年里所有求学的时刻。
老枢机的目光继续上移,望着青年头顶那枯枝旋转弯折而成的半个扭曲冠冕,他用几乎无法被听到的声音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有。”
“很好,看来你理解了我。”
萨缪尔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我也觉得我有。
“所以我才要这样做。
“这个世界需要重新开始,包括我自己在内。”
他正欲转身回到之前坐在椅子上的状态,却不料卢修斯瘦削衰老的手臂忽然抬起,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他的头上。
“卢修斯,你这是什么意思?”
萨缪尔的动作一僵,显然没有料到对方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自萨缪尔这副身体还是个孩子开始,二人就已经是师生关系。
这样的动作过去并非没有,只是现在已然挑明身份,萨缪尔着实没想到卢修斯会有这样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