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醒来时,只觉身下温暖柔软,仿佛躺在云端。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帷幔,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草木清香。
视线向下,只见那两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白虎,此刻正温顺地匍匐在榻边,大脑袋凑在一起,见她醒来,便讨好地蹭了蹭榻沿。
杨回就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看到丫头睁开了双眼,杨回微微俯下身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在丫头耳边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娃儿叫甚名字?”
“丫头……”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丫头?”杨回重复了一句,嘴角不觉扬了起来,眉眼弯弯,“这名字好,听着就亲切,像是自家的小闺女。”
丫头看着杨回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不知为何,心神猛地一荡。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杂质,只有纯粹的温暖与包容,像极了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护着她的哥哥。
一股强烈的亲近感涌上心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哇——”
丫头再也忍不住,身子一扑,直接扎进了杨回温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多日来的委屈、恐惧、疲惫,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
她不再克制,不再伪装坚强。
在这个陌生却又让她感到无比安定的怀抱里,她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把所有的脆弱都宣泄了出来。
杨回先是一怔,随即眼神变得愈发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丫头颤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睡一个受了惊的婴儿。
听着怀里这个孩子断断续续的哭诉,杨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哥哥突然倒下,生死未卜。
这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娃,却不得不故作坚强,把偌大一个家业、一大家子人的生计全部扛在稚嫩的肩头。
为了救哥哥,她独自一人,带着两只白虎,跋山涉水,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受了多少罪。
满怀希望而来,却在这里遭遇了绝望。
如今,那根支撑着她走到现在的弦,断了。
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以及对哥哥深切的思念,在短时间内如海啸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小小的世界。
这种痛苦,即便是成年人也未必能承受,更何况是一个孩子。
杨回紧紧抱着丫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
“好孩子,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她轻声呢喃着,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这个叫“丫头”的小女娃,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个同样倔强,同样为了守护所爱之人而不顾一切的她。
“既然来了回山,便是与我回山有缘。”
杨回在心里暗暗说道。
“这丹药,我虽没有。但能救你哥哥的东西,我回山,未必没有。”
丫头进山三月,终于回到了方城。
她并非独自一人回来的,身侧随行的,还有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子。
这女子之美,早已超越了凡俗皮囊的精致。她的美,在于那股与天地山川相通的气韵。眼眸清澈如镜,仿佛能映照出星辰轨迹,凝视远方时,总让人觉得她在与无形的生灵低语。肌肤并非苍白如雪,而是如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中透着光泽,那是常年沐浴在瑶池水汽与蟠桃灵气下滋养出的肤质。她笑起来时,嘴角会漾开两个浅浅的酒窝,瞬间驱散了眉宇间作为首领的威严,变得亲切而温暖。她喜欢佩戴一些奇特的饰物,比如用兽骨打磨的项链,或是色彩斑斓的羽毛,这些在旁人看来粗犷的装饰,在她身上却和谐地融为一体,增添了几分神秘的异域风情。她走路时步履轻盈,仿佛脚不沾尘,整个人就像一团柔和的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心生敬畏。
方城百姓远远望见,皆暗自惊叹。他们发现,这女子看向丫头时,眼神慈爱如母,时而温柔地抚过丫头的发顶。就连那两只向来桀骜的白虎,在她面前也温顺得如同家猫。
二人归来,未作片刻停留,径直朝文渊卧房而去。
此时的文渊,已是形销骨立。曾经挺拔的身躯如今只剩一副骨架,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不见半点血色。珏守在床边,早已哭成了泪人。她想尽了千方百计,汤药、米粥、肉羹,轮番尝试,可文渊牙关紧闭,滴水未进。眼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珏心里的难受无以言喻。
看到丫头的身影,珏带着哭腔扑到她面前:“公主,你终于回来了!小人无能,没有照顾好主人,也没有照顾好小白。小白她……她每天都会吃很多,可是她,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顺着珏的指引看去,众人皆是一惊。
曾经那只油光水滑、灵动狡黠的纯白灵狐,此刻却毛发枯黄斑驳,神情萎顿,眼中再无半点光彩。它蜷缩在角落,形体消瘦得几乎脱了形,四肢无力地摊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散。
杨回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心头猛地一震。
九尾灵狐!
她虽只瞥见小白身后隐约散开的几缕虚影,但那股源自血脉的灵性波动,绝不会错。这里是凡俗人间,怎会有这等传说中的灵兽?再看眼前这奄奄一息的青年,他之所以能吊住这最后一口气,恐怕与这只九尾灵狐源源不断输送的生机脱不了干系。这是以命换命的守护啊。
杨回没有先去查看文渊,而是径直走到小白身边,俯身将它轻轻抱起。她从怀中取出一颗又红又大的蟠桃,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塞进小白口中,又用手指轻轻帮它咀嚼、吞咽。直到小白眼中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她才起身,走到文渊床前。
“取一颗蟠桃来。”她吩咐道,声音沉静而有力。
珏连忙取来。杨回命她将蟠桃肉捣烂,又将桃核砸碎,细细磨成粉末。
做完这些,她又取出几株带着泥土清香的草药,命人磨成粉末,与之前的核粉混合,放入陶罐中,加清水熬煮。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清甜与苦涩交织的奇异气息。
杨回先是用小勺,一点一点将那如汁液般浓稠的桃肉核肉混合物喂给文渊。
说来也奇,先前珏无论如何都喂不进去的东西,在杨回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文渊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竟很顺畅地将喂进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紧接着,杨回又将陶罐中熬煮好的汤药,小心地喂给文渊。
每一勺,都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与力量。
文渊苍白的脸上,竟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