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伸出颤抖的手,稳稳端起面前的搪瓷酒杯。
指腹摩挲着杯沿,积攒了多年的激动与委屈。
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再也按捺不住。
上午在卫生院时。
他满心都是等着看诊扎针的士兵。
即便得知梁家平反的天大喜讯,也不敢多去细想。
他怕自己一时激动手抖,手下的银针失了准头。
反倒给士兵们扎出好歹来。
只能强压着满心欢喜,依旧沉稳地坐诊、配药、扎针。
可此刻,身边是并肩多年的老哥们、知冷知热的老嫂子。
还有贴心的孙女、懂事的孙女婿。
都是最亲最信得过的人。
他再也没必要强装镇定,没必要把情绪憋在心底。
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带着明显的哽咽。
梁老望着满桌亲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杯喜酒,得喝!必须得喝!”
话音落,梁老微微抬手。
举杯与沈老的酒杯轻轻相碰,“当”的一声轻响。
像是撞碎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与压抑。
他没有丝毫迟疑,仰头便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暖得心底发烫。
放下空杯,他朝着沈行舟抬了抬下巴。
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孩童般的任性:“行舟,给爷爷再满上!”
沈行舟看着梁老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心里又高兴又有些忐忑。
他知道爷爷今天该好好释放。
可又怕老人家喝得太急太猛,伤了身子。
他攥着酒坛,犹豫着转头看向梁晓悦。
眼神里满是询问。
梁晓悦轻轻点了点头。
眼底满是理解与心疼。
她最懂梁老,这些年的委屈与压抑。
唯有今日痛痛快快地宣泄出来,才能真正放下。
得到示意,沈行舟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酒坛。
给两位老爷子的酒杯重新满上。
梁晓悦太懂爷爷此刻的心情了。
这份喜悦,不是一时的欢喜。
是压抑了多年后的彻底释然。
是沉冤得雪、委屈消散后的平静。
更是终于能抬起头、堂堂正正做人的踏实与安心。
这么多年,爷爷扛着梁家的冤屈。
默默行医,忍辱负重。
今日,终于能卸下所有重担,痛痛快快地宣泄一场。
梁老端着重新满上的酒杯。
另一手紧紧拉住沈老的手,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
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却字字饱含真情:
“清白了……沈老哥,我们梁家……
终于被组织认可了!
组织终于还我清白了啊!”
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爽朗的笑容。
眼角的皱纹彻底舒展开来,褪去了往日的阴郁与疲惫。
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
眼里满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
连眼底的泪光,都透着暖意。
沈老紧紧回握着梁老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安抚,语气坚定又恳切:
“梁老弟,我早就说过。
以你的医术、你的为人,梁家绝不会垮,更不会倒!
老天有眼,好人终究不会被欺负。
这清白,来得晚了点,但终究是来了!”
梁老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家人。
落在沈老夫妇慈祥的脸上,眼底泛起温润的泪光。
脸上却满是感激与欣慰。
这份温暖与陪伴,是他蒙冤这些年,最坚实的依靠。
他端起酒杯,缓缓转向沈老和沈家老太太。
语气郑重而诚恳:“老哥哥,老嫂子,这杯酒,我敬你们!
我梁崇坤这辈子,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
唯有郑重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们这些年对囡囡的悉心照料。
更谢谢你们,在梁家最危难、最受人非议的时候。
还愿意不计前嫌,让行舟娶囡囡过门。
与梁家结下这门姻亲。
这份情,我梁某记一辈子!”
沈家老太太连忙掏出帕子。
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又动容。
“老梁啊,你这话可就见外了!
能娶到晓悦这么好的孩子,是我家行舟的福气。
更是我们整个沈家的福气!
你是不知道,晓悦多有福气。
给我们这人丁不兴旺的老沈家,生了一对龙凤胎宝贝。
上次我们回沪市探亲,街坊邻居见了。
个个都羡慕得不行。
都说我们沈家修来了福气!”
老太太越说越动情,眉眼间满是对梁晓悦的疼爱:
“如今啊,晓悦还凭着自己的本事吃上了商品粮,多出息!
可她半点不骄不躁。
工作那么忙,还时时刻刻惦记着我和老头子。
家里的重活累活,从来不让我们沾手;
怕我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每次回来,都把粮、油、菜买得满满当当。
生怕她不在家,我们亏着自己。
把我和老头子照顾得妥妥帖帖、舒舒服服。
这么孝顺、这么懂事的孩子,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们老沈家,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
才能娶到这么好的孙媳妇!”
她顿了顿,又真诚道:“真要说感谢,该是我们老沈家感谢你才对!
当年若不是你点头,同意行舟和晓悦结亲。
哪有我们如今这么热热闹闹、和和美美、幸福安稳的一家人啊!”
说着,三位老人家一同举起酒杯。
梁老和沈老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沈家老太太平日里极少喝酒。
只轻轻浅抿了一口。
酒的辛辣里,混着满心的欣慰,眉眼间满是笑意。
梁晓悦看着三位老人,眼底满是温柔。
连忙拿起筷子,给沈老和梁老各夹了一筷子菜。
轻声说道:“爷爷,沈爷爷,吃点菜压一压酒气,别喝太急了。”
说着,又拿起勺子。
给沈家老太太舀了一勺温热的肉丝豆腐羹。
“奶奶,您也喝点羹。
这可是您最拿手的菜品之一,你自己也尝尝。”
放下酒杯,沈老抬手拍了拍梁老的肩膀。
笑容爽朗,声音洪亮得毫无顾忌:
“老梁,说这些客套话就见外了!
咱们都是一家人,互相陪伴、互相扶持,本就是应该的。
以前受的那些委屈、那些非议,都过去了,翻篇了!
以后啊,咱们就安安心心过日子。
你,依旧是那个受人尊敬、受人爱戴的梁神医!”
“梁神医”三个字,沈老喊得掷地有声。
没有半分遮掩,没有半分顾忌。
若是在以前,别说在外面。
就算是在自家屋子里,这话他们都得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说。
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会儿梁家蒙冤,处处被人盯着。
一句夸赞,都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
就怕给梁老、给整个梁家招来无妄之灾,平白再添委屈。
也怕自家被人扣上“旧思想”的帽子,给行舟和晓悦带来麻烦。
可如今不一样了!
组织上登报为梁家正名。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