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单向玻璃,学者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
荒野司机嘴里那个引发轰动的“钢铁怪物”,在他眼里根本没什么神秘色彩。
废土降临整整七十余年了,极寒早就把四海冻成了死冰,大航海时代的辉煌彻底断代,普通人没见过在水里跑的交通工具再正常不过。
但作为五大家族豢养的高级知识分子,他只看了一眼那些模糊的照片,就认出了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艘旧时代的远洋开拓船。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
坐在金属审讯椅上的,是那位满脸络腮胡的老船长。
他身上那套虽然沾满海盐、但裁剪讲究的船长制服,在人群中就像个发光的大灯泡,早在押送途中就被城防军一眼挑了出来,直接塞进了这间单人VIp包厢。
学者在船长对面坐下,络腮胡船长则坐在那把冷硬的审讯铁椅上,手铐锁着手腕,姿态却出奇地沉稳。
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干瘦老头,嘴唇翕动,语速平缓地吐出一长串音节,语调起伏分明,显然是在陈述着什么。
学者靠在椅背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听不懂太正常了。
废土降临七十多年,旧时代的荣光早就被彻底冻死在几百米深的冰层底下了。
当人类每天活下去的唯一方式是去荒野上和变异怪物互啃的时候,谁还有闲工夫去练习什么跨国口语?
那些装在磁带、硬盘里的外语音频资料,早就跟着旧世界一起烂成了电子垃圾。
真要说这片废土上,还有哪个组织能把这种鸟语说得字正腔圆,并且保留着完整的发音词典……
那就只能是“群星会”那帮神经病了。
老学者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可惜,那群自诩为知识保管者的疯子,眼高于顶。五大家族在冬城作威作福,在群星会眼里,估计和抢骨头的野狗没多大区别。
这帮人偶尔从风雪里冒出来,拿着高精尖的黑科技换走几车破书和旧图纸,交易一完,拍拍屁股就融进风雪里,跑得比谁都快。
最多就是偶尔做一些意义不明的事情,专门在那群低贱的奴婢中招一些人手罢了。
至于他们的老巢在哪?总部的海量资料库建在什么地方?
别说是冬城内城区的这帮老爷们,就算是把附近几千里的废土翻个底朝天,也刨不出半点线索。
不过,口语这东西需要空气震动,留不住;文字可就要命硬得多了,只要把墨水刻在纸上,哪怕过了一百年,语法和单词依旧是那个死样子。
老学者没打算继续听对面这位船长的鸟语广播。
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硬抄本,外加一支钢笔,“啪”地一声拍在金属桌面上,顺着桌面滑了过去。
纸页摊开,老学者拔下笔帽,在空白的纸面上沙沙地写下了几行属于旧时代西方的字母短句。
笔尖顿住,随后将本子转了个方向,推到船长眼皮子底下。
那是一句最基础的询问:『你能看懂这个吗?』
络腮胡船长盯着纸面上的蓝色墨迹,整个人愣了足足两秒,但很快,那双被风霜和惊吓折磨得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阵狂喜。
文字!这帮野蛮人居然认字!
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起那支钢笔。因为手腕上挂着沉重的镣铐,他的动作显得别扭,铁链在金属桌面上拖拽出当当当的响声。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急切地在纸上飞快拼写出了一长串单词,生怕写慢了一秒,对面这个干瘦老头就会把纸笔收走。
——“赞美上帝!我能看懂!我是塞伦国远洋开拓船‘黑珍珠号’的船长!我们需要救援!”
看着纸上那原汁原味的旧时代西方语法结构,老学者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终于挤出了满意的笑意。
口语的巴别塔虽然塌了,但靠着这几行破字母,沟通的桥梁算是硬生生搭起来了。
他拿回本子,开始落笔切入正题。
——“交代你的来历。还有,那艘船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冬城的荒野上?”
经历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折磨,外加跨越维度的物理坠落,这位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的老船长,心理防线早就碎成了粉末。
现在别说是审讯,就算对面这个干瘦老头让他默写航海日志,他都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起初,我们只是在执行一份私人雇佣合同。一位极其富有的贵族大少爷包下了整条船,指名道姓要求我们开往‘风暴墙’,也就是传说中世界的边缘……”
为了证明自己的配合度,以求在这帮全副武装的野蛮人手里换条活路,可谓是毫无保留。
他事无巨细地把这几天的航程全盘托出,洋洋洒洒写满了两页纸。
写到最后恨不得把出海前一天晚上,自己在港口酒馆里到底灌了几杯酒、跟哪个吧女调过情这种鸡毛蒜皮的细节,都原封不动地塞进报告里。
学者靠在审讯椅上,目光飞速扫过纸面上那些略显凌乱的旧时代单词。
风暴墙?世界边缘?
在这片四海早就冻成死冰的废土上,这种带着浓烈大航海时代浪漫色彩的词汇,听起来就像是疯子的呓语。
跨幸存点的物资沟通已经无比困难了,更不要说去风暴墙看看这种听着就耗资巨大的事情。
但老学者敏锐地抓住了这篇冗长“小作文”里的核心,于是他拿过本子,在纸面最下方干脆利落地写下一行短句。
——“那个包船的贵族,叫什么名字?”
笔记本被重新推回老船长面前。
看清那行单词的瞬间,船长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随后扭曲成了一副便秘的表情。
他嘴唇哆嗦着,握着钢笔的右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手腕上的镣铐因为这僵硬的姿势,在金属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足足憋了半分钟。
在学者那越发阴沉、仿佛随时要叫门外守卫进来动刑的目光注视下,老船长绝望且无力地落下笔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