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南征
队伍在黎明前出发。
长白山的秋天,清晨的雾气像乳白色的纱幔,缠绕在山腰。二百多人的队伍在林中穿行,脚步很轻,只有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陈峰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张手绘地图,不时抬头辨认方向。
“队长,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第一道封锁线了。”王铁成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说。
陈峰点点头,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透过薄雾,隐约可以看见远处山脊上有一个黑点——那是鬼子的炮楼。炮楼周围是一道蜿蜒的铁丝网,像一条灰色的蛇,趴在山上。
“侦察兵怎么说?”
“炮楼里有一个小队的鬼子,二十多人,配了一挺重机枪。山脚下还有一个伪军排,四十多人。”王铁成说,“白天过不去,只能等晚上。”
陈峰看看天色。太阳刚刚升起,离天黑还有十几个小时。
“就地隐蔽,休息。天黑后行动。”
队伍散开,钻进树林深处。战士们找地方坐下,掏出干粮——那是用树皮和苞米面掺在一起做的饼子,又硬又涩,但能充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咀嚼的声响。
林晚秋带着几个卫生员,挨个检查战士们的身体状况。走了三天,有人脚上磨出了血泡,有人伤口感染发烧。她用有限的药品处理着,动作很快,很轻。
“林大夫,你也歇歇吧。”一个年轻战士说。
林晚秋摇摇头:“我不累。你脚上的泡要挑开,不然明天走不了路。”
她蹲下,用一根消过毒的针,小心地挑破血泡,挤出脓水,再敷上一点草药。战士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吭声。
陈峰走过来,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酸楚。这些战士,有的才十几岁,有的已经打了七八年仗。他们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晚秋,你也歇会儿。”他说。
林晚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处理:“还有几个伤员,弄完了就歇。”
陈峰知道劝不动她,只能叹了口气,坐在旁边看着她。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慢慢散了。远处的炮楼清晰起来,能看见楼顶上的太阳旗在风中飘动。偶尔传来几声枪响——那是鬼子在打靶,或者是乱开枪吓唬老百姓。
到了下午,山脚下突然热闹起来。一队伪军押着几十个老百姓过来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用绳子捆着手。老百姓被赶到炮楼下面,排成一排。一个鬼子军官走出来,对着老百姓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然后挥挥手。伪军们冲进人群,把几个年轻人拖出来,推到一边。剩下的老人孩子被赶走了。
“抓劳工的。”秦铁山低声说,“鬼子缺人修工事,到处抓人。”
陈峰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边。那几个被拖出来的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六岁。他们被捆着,蹲在地上,脸上满是恐惧。
“队长,”王铁成说,“咱们救不救?”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救不了。现在出去,不但救不了他们,还会暴露咱们。”
王铁成低下头,拳头握得咯咯响。
那几个年轻人被押走了,消失在炮楼后面。剩下的老人孩子,哭着喊着,被伪军赶下山去。
陈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这样的事情,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二、夜袭
天终于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里一片漆黑。陈峰带着队伍,悄悄向炮楼摸去。
白天已经侦察清楚了:炮楼在山上,周围是开阔地,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路两边埋了地雷,每隔十米一个。山脚下的伪军驻地,离炮楼有二里地,增援需要十分钟。
“秦铁山,你带二十个人,去伪军驻地那边埋伏。一旦打响,你们就开枪,拖住他们,不让他们增援。”陈峰部署道,“王铁成,你带十个人,从左边摸上去,剪断铁丝网。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佯攻。”
“队长,正面太危险了。”王铁成说。
陈峰摇摇头:“没事。我枪法准,能在暗处干掉他们的机枪手。你们动作要快,十分钟之内必须拿下炮楼。”
分工完毕,队伍分头行动。
陈峰带着三十个人,悄悄摸到炮楼正面。这里离炮楼还有五百米,是一片乱石堆,可以隐蔽。他架起步枪,瞄准楼顶上的哨兵。
“砰!”
枪响了,哨兵应声倒下。
炮楼里顿时乱了起来。探照灯亮起来,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机枪响了,子弹打得石头乱溅。
“打!”陈峰下令。
三十支步枪同时开火,压得鬼子抬不起头。但鬼子的机枪太猛,很快就压制了他们的火力。
陈峰瞄准机枪射击口,一枪打进去。机枪哑了。但很快,另一挺机枪又响起来。
“妈的,有两挺。”陈峰咬着牙,继续瞄准。
就在这时,左边传来爆炸声——王铁成他们炸开了铁丝网,冲进去了!
炮楼里的鬼子慌了,调转枪口向左边的方向射击。陈峰趁机带着人向前冲,一边冲一边开枪。
近了,近了,更近了。
突然,脚下传来一声巨响——踩到地雷了!
陈峰只觉得身体一轻,被气浪掀翻在地。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队长!”几个战士冲过来,把他架起来,拖到安全的地方。
陈峰低头一看,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流不止。他咬咬牙,撕下一块布,勒住伤口上方,止住血。
“别管我,冲!”他喊。
战士们继续向前冲。炮楼里已经乱成一团,王铁成他们从左边冲进去,和鬼子展开了白刃战。喊杀声、惨叫声、枪声,响成一片。
十分钟后,枪声停了。
王铁成从炮楼里跑出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很:“队长,拿下来了!二十三个鬼子,全报销了!”
陈峰松了口气,这才感觉腿上的伤疼得要命。
林晚秋跑过来,看见他的伤,脸色都变了。她蹲下,用剪刀剪开裤子,检查伤口。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很深,但没伤到骨头。她从药箱里拿出针线,开始缝合。
没有麻药,陈峰咬着一根木棍,额头上的汗像雨一样流下来。但他硬是没哼一声。
缝完最后一针,林晚秋给他包扎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你不要命了?”
陈峰咧开嘴笑了笑:“没事,死不了。”
炮楼里,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缴获了一挺重机枪,两挺轻机枪,三十多支步枪,还有几箱子弹和手榴弹。更重要的是,找到了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这一带所有的据点和封锁线。
“队长,咱们发财了!”秦铁山抱着那挺重机枪,笑得合不拢嘴。
陈峰也笑了。有了这些武器,队伍的实力能提升一大截。
但笑声没持续多久。山下,伪军驻地的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那是秦铁山派去的人在和伪军交火。
“撤!”陈峰下令。
队伍带着缴获的武器弹药,迅速撤进山里。身后,伪军追了一段,但天黑林密,不敢深入,只能放弃。
跑出十几里地,天快亮了。陈峰清点人数,牺牲了五个,伤了十三个。那五个战士,永远留在了炮楼下面。
他站在他们的遗体前,沉默了很久。
“记下他们的名字。”他说,“等胜利了,带他们回家。”
三、疑兵
突破第一道封锁线后,队伍继续南下。
但鬼子已经被惊动了。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拨巡逻队,都被他们巧妙地避开了。但陈峰知道,这只是开始。山本一郎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调集重兵围堵他们。
果然,三天后,侦察兵回来报告:前面有埋伏。
“在青石岭。”侦察兵说,“至少五百个鬼子,还有两百多伪军,把路堵死了。两边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路,鬼子在那儿等着咱们呢。”
陈峰看着地图,眉头紧皱。青石岭是个险要的地方,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峡谷,长约三里。如果从峡谷走,必死无疑。如果绕路,要多走二百里,翻三座山,而且那边也有鬼子的据点。
“怎么办?”秦铁山问。
陈峰想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分兵。”
“分兵?”
“对。”陈峰指着地图,“我带一小队人,从正面过去,假装要闯关。你们带大部队,从西边翻山绕过去。”
“那不是送死吗?”秦铁山急了。
陈峰摇摇头:“不是送死,是疑兵。我人少,目标小,可以跟鬼子捉迷藏。你们人多,目标大,必须绕路。等你们过去了,我再想办法脱身。”
“不行!”王铁成站出来,“队长,你有伤,不能去。我去。”
陈峰看着他,认真地说:“铁成,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你要带着大部队,安全通过封锁线。周司令在等咱们。”
王铁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分工完毕,队伍分成两路。赵山河带着一百五十人,从西边绕路。陈峰带着五十人,从正面吸引鬼子注意力。
分别时,林晚秋拉住陈峰的手,久久不放。
“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她说。
陈峰点点头:“我答应你。”
她松开手,转身跟着大部队走了。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峰还站在那里,望着她。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四、捉迷藏
陈峰带着五十个人,在青石岭附近的山林里转悠。
他们不靠近峡谷,也不远离,就是在鬼子的眼皮底下晃来晃去。一会儿在东边放几枪,一会儿在西边点堆火,一会儿又在北边喊几声。鬼子被折腾得晕头转向,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想干什么。
“队长,鬼子分兵了。”侦察兵回来报告。
陈峰爬到高处,用望远镜观察。果然,五百多个鬼子分成了三路,一路守在峡谷口,两路进山搜索。
“好。”陈峰笑了,“他们分兵,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带着人,悄悄摸到东边那路鬼子的后面。那路鬼子有一百多人,正沿着一条山沟搜索。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生怕中了埋伏。
陈峰没有打。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等鬼子走过去后,在他们来时的路上埋了几颗地雷。
过了一会儿,西边传来爆炸声——那是另一路鬼子踩到了地雷。东边这路鬼子慌了,赶紧往回跑。跑到埋地雷的地方,“轰”的一声,又炸了。
两路鬼子乱成一团,互相开枪,以为是对方中了埋伏。打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个。
陈峰在山上看热闹,差点笑出声来。
“队长,你这招太损了。”一个战士笑着说。
陈峰收起笑容,说:“打仗不是请客吃饭。能少死一个自己人,就多一分胜利的希望。”
五、陷阵
鬼子的指挥官不是傻瓜。打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被耍了。
山本一郎接到报告后,亲自赶到了青石岭。他站在高处,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冷笑一声。
“陈峰,你还真是个人才。”他自言自语,“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跑掉吗?”
他下令:撤回搜索队,守住峡谷口。同时,调集附近的伪军,封锁所有进出山林的通道。他要困死陈峰。
陈峰很快发现了情况不对。鬼子的搜索队撤了,但包围圈却在收紧。他们被困在一片方圆十几里的山林里,出不去了。
“队长,怎么办?”战士们慌了。
陈峰也很着急,但表面上很镇定。他让大家别慌,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天黑再想办法。
天黑了,他们悄悄摸到包围圈的边缘。但鬼子每隔五十米就点一堆火,火光照得通亮。有人想摸过去,立刻被发现了,差点被打死。
又试了几个方向,都一样。
“妈的,这个山本一郎,还真是个难缠的对手。”陈峰咬着牙说。
他们在山林里躲了三天。干粮吃完了,就挖野菜、剥树皮吃。水喝完了,就喝自己的尿。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投降。
第四天,陈峰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带几个人,从正面冲出去,吸引鬼子注意力。你们趁机从侧面跑。”他说。
“队长,不行!”战士们急了,“你去送死,我们活着有什么用?”
陈峰看着他们,认真地说:“我这条命,是栓子给的,是老张头给的,是那些牺牲的战友给的。我不能让他们白死。你们要活着回去,继续打鬼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王铁成说:“铁成,如果我回不去,你带着队伍,继续向南。找到周司令,告诉他,陈峰没给他丢人。”
王铁成想说什么,但陈峰已经带着几个战士,向火光的方向走去。
“陈峰!”王铁成大喊。
陈峰没有回头。
六、绝境
陈峰带着五个战士,向鬼子的包围圈冲去。
他们一边跑一边开枪,故意制造很大的动静。鬼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了,探照灯扫过来,机枪响了。
“快跑!”陈峰大喊。
六个人拼命跑,子弹在身边呼啸。一个战士倒下了,又一个倒下了。陈峰顾不上回头看,只是拼命跑。
跑到一片乱石堆后面,他停下来,回头一看,只剩下三个人了。
“队长,咱们被包围了。”一个战士说。
陈峰环顾四周。鬼子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火把的光把黑夜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他们已经无处可逃了。
“兄弟们,”陈峰说,“怕不怕?”
三个战士对视一眼,齐声说:“不怕!”
陈峰笑了。他端起枪,瞄准最前面的鬼子。
“那就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枪响了。
一个鬼子倒下了。又一个鬼子倒下了。但更多的鬼子涌上来,越来越近。
子弹打光了。陈峰拔出刺刀,准备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紧接着,鬼子的队伍乱了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开枪。
陈峰愣住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陈队长!我们来救你了!”
是王铁成!
他带着几十个战士,从鬼子的背后杀了出来。原来他没有跑,而是带着人悄悄跟在陈峰后面,等鬼子注意力被吸引后,从后面发动了袭击。
“铁成!”陈峰大喊。
王铁成冲过来,一把拉住他:“快走!”
他们趁着混乱,冲出包围圈,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枪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了。
跑出十几里地,天快亮了。陈峰停下来,清点人数。王铁成带来的人,牺牲了八个,伤了十几个。加上他之前带的人,五十个人的队伍,只剩下二十三个了。
他站在晨曦中,望着那些牺牲战士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记下他们的名字。”他哑着嗓子说,“等胜利了,带他们回家。”
七、会师
又走了五天,队伍终于到了预定的会合地点——一个叫柳树沟的小村庄。
村子已经被鬼子烧过,只剩下一片废墟。但废墟里有人——是赵山河他们。
“队长!”赵山河看见陈峰,激动得跑过来,“你可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
他看见陈峰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话说不下去了。
陈峰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活着回来就好。”
林晚秋从人群中冲出来,扑进他怀里。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
陈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过了很久,林晚秋才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得要命。
“你……你又骗我。”她说,“你说会回来的,可你差点就……”
陈峰摇摇头:“我没骗你。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两人对视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周保中从后面走过来,看着陈峰,目光复杂。
“陈峰同志,”他说,“你立了大功。”
陈峰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那些牺牲的战士,用命换来的。”
周保中点点头,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他们在废墟里生了一堆火,烤着几个从老乡家找来的土豆,就着山泉水,吃了顿“庆功宴”。
陈峰靠在墙上,望着跳动的火焰,想着那些牺牲的战友。栓子,老张头,大刘,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都死了,都留在了这条路上。
但他知道,他们的死,不会白费。
“陈峰,”周保中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总部来电报了。”
陈峰接过电报,借着火光看。电报很短,只有几个字:
“苏军已对日宣战。东北挺进支队立即南下,配合苏军,解放东北。”
陈峰的手微微发抖。
终于等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保中。周保中也在看他,眼里有泪光闪烁。
“八年了。”周保中说。
陈峰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八、黎明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沈阳城外的山头上,陈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座他离开了十四年的城市。
十四年了。十四年前,他穿越到这里,第一次见到林晚秋,第一次见到赵山河,第一次见到那些后来成为他战友的人。十四年后,他终于回来了。
城头上,太阳旗已经降下来了。到处是欢呼声,到处是鞭炮声。日本投降了,战争结束了。
林晚秋站在他身边,望着那座城,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峰,”她说,“咱们回家了。”
陈峰握住她的手,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下山坡,向那座城走去。
身后,是十四年的战火,是无数牺牲的战友,是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
前方,是家,是未来,是新的开始。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田野的气息。天很蓝,很高,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什么。
陈峰深深吸了口气,笑了。
十四年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经过十四年的浴血奋战,陈峰终于迎来了抗战胜利的那一天。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新的征程,还在前方等着他。
而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用生命换来胜利的人,将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