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仍站在高台之上,双手垂在身侧,风从广场掠过,吹动他衣袍下摆。底下人群没有散去,站得笔直,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喊口号时的激昂。灵光在阵纹间流转,檐角铁铃轻响,界碑上的“共守同生”四个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有些人握紧了奖赏的玉牌,有些人低头调整呼吸,还有人悄悄抹了把汗。气氛起初还带着余热,但随着沉默拉长,渐渐沉了下来。
片刻后,他开口:“功已论毕,赏亦颁尽。”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细微声响。
“然胜非终点,败亦非绝境。”他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前方某一点,“今日第二件事——人人须言一得、一失。”
场中有人微怔。
“得,是战场所悟;失,是自身之弊。”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只将手背到身后,静静等着。
没人立刻出声。年轻弟子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有犹豫。他们刚受赏,心气正高,此刻要自揭短板,总觉得别扭。年长些的则低眉思索,怕说得重了惹争议,说轻了又显得敷衍。
路明不催,也不点名,只站着。
直到一名守阵组的弟子上前半步,抱拳道:“我……我在东墙接应时,见同门被围,本该第一时间冲上去,却迟疑了两息。若非王五顶上,后果难料。这是我之失。”
旁边另一人接话:“我当时在补符,听见喊杀声乱起来,心里慌,贴错了三张引火符的位置,差点误伤自己人。”
“我也有。”修阵组一人低声开口,“材料送上来时我没清点,等要用青石粉才发现少了一匣,耽误了半刻钟。”
盟友那边也有人道:“我们之间传信靠吼,夜里听不清,有两次差点头撞上敌影才反应过来。”
一句接一句,声音由小变大,语气由怯转实。没有人嘲笑,也没有人打断。说的人额头冒汗,听的人默默记下。
路明始终未语,只用指节在袖中轻轻敲打掌心,像是在数次数。待说了七八人后,他才抬眼,道:“我也有一失。”
全场静了下来。
“我曾误判敌方主攻方向,把重心放在南门,致东墙防力空虚。”他语气平直,无遮掩,“若非有人死守,洞府早已破。”
这话落下,底下不少人抬头看他。他们没想到,连他也肯认错。
“强者不是不会犯错,”他说,“而是知道错在哪,下次不再犯。”
他又点了三人发言:守阵代表谈协作断层,修阵提及调度延迟,盟友指出信息不通。每人两句,说完即止。其余人可补充,但不得争辩。过程中他未加评判,只偶尔点头,或用笔在册子上划几下。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他合上册子,道:“今日所提,归为三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反应迟缓——敌至门前才觉,非战前预警不足,便是警戒松懈。”
第二根:“协同脱节——有人拼死,有人待命,令出多头,难以合一。”
第三根:“预判不足——不知敌来何处,也不知己有何缺。”
他收回手,看着众人:“这些问题,不在别人,就在我们自己身上。今日不说,明日便可能有人横尸当场。”
场中无人言语。
“我不是要追责。”他说,“我是要你们记住——今日所说每一句,都是活命的道理。”
他停顿片刻,又道:“从今往后,每月一次‘战思会’。今日内容整理成册,放入公共阅览区。经验不在私藏,而在共用。”
最后一句落下,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强者非天生,皆由败中醒、痛中悟而来。”他说,“你们手中所得,是奖赏,也是责任。今后修炼,不只是练力气、练法术,更要练脑子、练配合。”
他没有宣布散会,也没有走下高台。
风卷起地上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贴到台阶边停下。远处山壁安静,阵光稳定,界碑影子斜斜拉长。所有人都站着,像之前那样,肃然而立,等待下一步指令。
路明依旧站在原地,双目清明,神情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