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帘子揭开,挽到门扣合拢,露出车外风景。
袅袅微风从马车外吹抚脸颊,拂去夏日炎气。
姜瀚文靠着,悠悠睡着,静静享受这份人妖两裔共生的美好。
两头灵狮驼着他在陡峭群山上如履平地,去雪顶吹风。
时而深入妖族腹地,在河边喝水。
一群头顶锋利长角的黑犀在水边发出呜呜警惕声。
阿大阿二轻车熟路,同黑犀对喷,哞哞声同呜呜声混合,嘹亮整个艳丽夕阳。
月下静谧,马车滚动在最后的温润草原上。
沙沙凉风带着水草寒气,沁润车厢中的姜瀚文。
他睁开眼,坐在门檐边,左腿荡在车下,右腿踩着辕架,以手托下巴。
天上星光璀璨,月色如帝王,率领不输她明亮的群星,撒下一层细腻清辉,覆盖在青草上,宛若水银碎浪中,一根根翡翠摆动。
他喜欢这种悠闲的日子,淡淡的,柔柔的。
天穹的肥美,已经快到戳破阶段。
他能看见那一道道空间裂隙中,装满的丰沛灵韵。
小的空间裂隙三五米,灵气液化,氤氲一片。
大的空间裂隙三五千米,正在孕育灵石、异铁。
还有的,甚至有孕育几只源灵族,尚未灵智苏醒。
想着看着,看着想着。
天光渐渐放亮,夜色沉入天穹。
马车在城门打开的第一瞬间,迈入城中,在另一处兽栏前停住。
还有那么多事,等着自己去做。
还有那么多人,等着自己去见呢。
“爷,您请。”
小厮递过来马凳,让姜瀚文下车。
“我是不是该打赏你小费?”姜瀚文笑道。
“您说笑,给不给,这都是我的本分。”小厮嘿然一笑。
姜瀚文递给他一锭金子,踩凳下车。
有钱,当然就要花。
走在恒安城街头,姜瀚文的步子,迈得很慢,有种近乡情怯的迟疑、担忧。
几年前,他离开学宫的时候,就可以一步走到这里。
他确定要来,但又不知道如何面对,所以一路拖延,折返。
可再迟疑,他还是来了。
足足五个时辰,从天明到黄昏,他终于重新踏入书屋。
店里的人,又换了一茬,全都是新面孔。
在光滑木桌的茶师中间,多了一位靓丽倩影。
引气境,身着浅粉色襦裙,两手宽敞袖口用束条捆好,美观而不拖沓,精明干练。
从女子的容貌中,姜瀚文看到多年前,自己到这里的时候,有个和她一样的小丫头。
一转眼,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已经落落大方,变成一个漂亮大姑娘。
二楼空荡荡,三楼的书架也已封存。
所以,自己这是来晚了,还是得恰到好处。
她终究还是死了吗?
姜瀚文越过书架,走过喝茶的软榻,踩上楼梯。
极细的脚踏咚声就像一根刺,扎进正侃侃而谈的女子耳中。
她猛然转头,看向姜瀚文,瞳孔瞪大,嘴唇不自觉张开。
姜瀚文站在楼梯边缘,二层原本紧挨扶手,摆放的十张桌子,收走了七张,此刻只剩三张。
剩下的三张,尽管依旧保持干净,可空气里没有半分茶水清香。
已经很多年,只是擦拭,再没人在这里泡茶。
姜瀚文拉来椅子坐下,自顾自拿出老茶具、水壶、茶叶、火炉。
百息后,炉子上的水咕咚开了,冒出滚滚白烟。
净杯、灌茶、摇香——
姜瀚文视线往下,愣住。
泡到一半,滚烫茶水从指尖泄出,顺着指头往下滴落桌面。
“奶奶,你慢点走。”
粉裙女子扶着一位头发花白,满脸老年斑的老妪,正一步一步从楼梯下爬上来。
那副没有生机,只剩风中残烛的苍老,像酸涩的苦水,涌过他心头。
姜瀚文的手微微抬起,好像要隔空去扶着对方,却又僵定不动。
老妪在搀扶下,慢慢走到姜瀚文面前坐下。
“丫头,下去忙吧。”两腮凹陷的白幽兰眯着眼,温和嘟囔道。
“哼!”
女子看着姜瀚文,又看看他手里的茶水,呼吸粗重,很不爽。
教训人的话涌到喉咙,却还是忍住,冷哼一声,咚咚咚,用力踩着木板下楼。
白幽兰同姜瀚文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像烈日下的残雪,融化殆尽。
说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说不了。
白幽兰视线话落,放在他手上,带着几分唏嘘笑道:
“可惜我现在动不了,只能喝你泡的茶。”
“没事,我泡给你喝。”
姜瀚文心里一揪,她还记得那个来多次喝茶的自己。
难道重来一次,他们还是会忘不掉吗?
再之后,一直到太阳落山、客人离开、书屋关门,两人一句话都没有。
只是一个泡茶,一个喝茶,各自扫视周围,不知想什么,时而对视,倏忽错开。
就好像,多年前在恒安城。
那个被家里寄予厚望,却突破失败,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的少女,重新找到避风港。
就像又或许是空荡荡的港湾终于停入一艘船,尽管这艘船老旧破烂,可因为有船,港湾有了避风价值。
姜瀚文感受着白幽兰几近消亡的符力,心里乱糟糟一团,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