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天际的星辰并未如往常那般隐没,反而变得异常璀璨,仿佛随时都会从那深邃的夜幕中坠落。
不,那不是错觉。
那些星辰,真的掉了下来。
它们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细小如雪花般的光点,带着一种神圣而又凄凉的美感,轻轻地、无声地飘进了那个戒备森严的指挥大帐。
爱丽丝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的疲惫、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终于来了。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转头对身后的福特迪曼低声吩咐:
“动手吧。带人封锁大帐,把繁星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过来。记住,要一视同仁,把卢埃林和赛利姆也请来。”
福特迪曼那张假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凝重,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早在昨夜,爱丽丝就已经和他通了气。
根据莫德雷德那个幻影所说,他的肉身正卡在神界与人界的缝隙中缓慢坠落。而现在,这漫天的星落,无疑就是他肉身回归的前兆。
“爱丽丝殿下,您要想清楚了。”
福特迪曼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接下来,我们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马上就会迎来一场剧烈的震荡。那些狂热的信徒如果发现他们的‘神’变成了……那种样子,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
爱丽丝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但这件事情,绝对不能秘而不发。莫德雷德肉体的回归,是我手中对付德法英那个老秃鹫的必要筹码。只有他还活着,哪怕是个……是个活着的象征,我们才能在帝国和联邦之间周旋。”
“那么……”
福特迪曼提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
“您该怎么向那群已经把自己洗脑洗得彻彻底底的狂信徒解释,莫德雷德‘不愿’成神,甚至变成了一个……没有神性的凡人?”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
“我能团结他们,但我好像确实没有办法……让他们相信莫德雷德不愿成为神。”
“理解您,公主殿下。”
福特迪曼苦笑了一声:
“毕竟信徒最可怕的一点不是虔诚,而是自我洗脑。有时候甚至都不需要教会去说什么,他们自己就能给自己编造出一套完美的逻辑闭环。在他们眼里,神做什么都是对的,如果神不像神了,那一定是我们在撒谎。”
“好了,别再碎嘴了。”
爱丽丝打断了他,目光投向了大帐中央那团越来越亮的星光:
“莫德雷德要回归了。去准备吧。”
“明白,爱丽丝殿下。”
随着福特迪曼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偌大的指挥大帐内,只剩下爱丽丝一人。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星光,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那个莫德雷德的幻影对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刻。
“爱丽丝,你要记住……”
莫德雷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无奈:
“神性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它其实就是人性中那种绝对理智、那种超越凡俗的一面。”
“它是才能,是天赋,是那种能够让人在绝境中做出最正确判断的力量。它是勇气,是智慧,是一切让我们之所以成为‘英雄’的特质。”
“神性和人性,本就是一体两面。没有所谓的神,只有将那一面发挥到极致的人。”
这段话语,即使是到现在,爱丽丝依然没能完全理解。
但她记住了那个残酷的结果。
“如果剥离了神性……”
莫德雷德的幻影当时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么回归的肉体,就是一个彻底的痴呆。他会有丰富的情感,会哭会笑,会像个婴儿一样依赖你,但他再也没有那份才华了。他没法思考,没法决策,甚至连自理都困难。”
“而我的神性,也就是那份‘才华’,已经散落在虚空中了。也许有一天会回归,也许永远都不会。”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神性一直不能回归。”
莫德雷德看着她,眼中满是信任与歉意:
“那就得请你,我的同志,来替我实现这条道路了。”
这无疑是一份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托孤。
………
……
…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
她看着那团星光渐渐散去,露出了里面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莫德雷德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身上那件破烂的深蓝色大衣已经被星光修复如初,但那张总是带着痞气笑容的脸庞,此刻却显得异常恬静,就像是一个熟睡的孩子。
“欢迎回来,我的……同志。”
爱丽丝走上前,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眼角滑过一滴晶莹的泪水。
下一刻,帐帘被掀开。
繁星众将、卢埃林、赛利姆……那些掌握着这支庞大军队命脉的人们,鱼贯而入。
他们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了地上那个身影上。
风暴,降临了。
震惊过后,是爆发般的欢呼。
繁星的将领们,里克老爷子、库玛米、马库斯、诺兰,以及那位一直默默支持的老友阿加松大公,几乎是同时冲了上来。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想要亲眼确认他们的领主、他们的朋友是否真的平安归来。
而那两位虔诚的信徒,卢埃林和赛利姆,则直接跪倒在地,五体投地地向着那位“复活”的神明顶礼膜拜。
然而,下一秒,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莫德雷德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深邃如星海、充满了智慧与算计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纯净得让人心碎。
“咿……呀……?”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毫无意义的音节。他困惑地看着周围这些激动的人群,眼神中满是孩童般的茫然与无助。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只是本能地挥舞着,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欢呼声戛然而止。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无法抑制的恐惧,最后化作了滔天的愤怒与悲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里克老爷子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他?!他明明已经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剥夺他最后的一点尊严?!”
阿加松大公也愤怒地握紧了拳头,他无法接受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甚至敢于向神明拔剑的挚友,如今竟然变成了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
而那两位信徒,更是如遭雷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仿佛信仰的大厦在瞬间崩塌。
唯独诺佩恩。
这个经历过生死、甚至曾被神力重塑过的孩子,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盯着莫德雷德那双纯净的眼睛,小小的脑袋里飞速运转,最终得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撼的结论。
“莫德雷德先生……”
诺佩恩的声音虽轻,却在大帐中炸响:
“他这副躯体……没有任何神性。”
“他……放弃成神了?”
这句话一出,卢埃林和赛利姆更是惊恐万分,他们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仿佛是在祈求神明的宽恕,又仿佛是在逃避这个残酷的现实。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隐瞒,将莫德雷德的选择、人性的剥离、以及神性的散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众人。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先前一切顺利的喜悦被瞬间冲淡,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的凝重与压抑。繁星众将和阿加松相视无言,眼中满是悲凉。
万幸的是,福特迪曼已经提前封锁了大帐。否则这一幕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繁星军团乃至刚刚收拢的喀麻人心,都会瞬间崩溃。
“好了,大家不要放弃希望。”
爱丽丝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颤抖,但依然坚定有力:
“莫德雷德并没有死,他依然与我们同在。如果……如果他的神性能够回归,那么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领主,也会完整地回归。”
“您的意思是……莫德雷德大人还会成神吗?繁星后?”
卢埃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
爱丽丝冷冷地打断了他,堵住了这两位信徒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只能是人。在那条道路实现之前,他必须与我们同在。以人的身份。”
“神救不了我们,只有人可以。”
这句话,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随后,爱丽丝没有再多说话。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消息。
就在这时,那个痴痴傻傻的莫德雷德,似乎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压抑。
他转动着那双如同初生婴儿般纯净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爱丽丝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中仿佛有了光。
就像是迷路的孩子看到了母亲,又像是寻宝者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他呆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爱丽丝的衣角,却又因为无法控制身体而显得有些笨拙。
爱丽丝看着他,眼眶微红。她坦然地伸出手,任由莫德雷德那只温暖却无力的大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痴傻的莫德雷德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极其纯粹的笑容。
那笑容,刺痛了每一个人的心。
终于,繁星众将们决定坚强起来。
他们站起身,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们明白,莫德雷德做出的所有牺牲,都是为了那条未竟的道路。如果他们不能把那条道路探索出来,如果他们不能替他走完剩下的路,那才是真正对不起他。
唯有那两位信徒,依然跪在原地,似乎还在信仰崩塌的废墟中挣扎。
“俄西玛的军事要务基本都忙完了。”
爱丽丝看着重新站起来的众人,开始下达新的指示:
“库玛米,你是喀麻人,你最懂如何在草原上建立优势。”
“你,带上你的游骑兵,然后再从任何军团中随意挑选你认为足够的军事力量……你需要镇守住俄西玛草原,这里是我们新的前线。”
“其他人,准备返回繁星镇。”
爱丽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到了繁星镇之后,还有很多政治上的事情……需要大家处理。那里的战场,虽然没有硝烟,但同样凶险。”
“拜托各位了。”
“明白了,繁星后。”
众将齐声领命。
在离开大帐之前,每个人都忍不住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依然紧紧握着爱丽丝手的男人。
“交给叔叔我吧,小莫德雷德。”
里克老爷子低声说道,声音哽咽。
“为您跨越险境,我的埃米尔。”
库玛米抚胸行礼,独臂紧握战刀。
“是,莫德雷德大人。”
马库斯、诺兰、阿加松,也纷纷行礼,那是对领主、对战友、对那个为了理想而献祭自我的灵魂最崇高的敬意。
当所有人离开之后,大帐内只剩下跪在地上的信徒,以及那两个相依为命的身影。
爱丽丝叹了口气,并没有理会那两个还没缓过来的信徒,而是拉着莫德雷德,走出了大帐。
福特迪曼耸了耸肩,贴心地把门帘拉上,将这片只属于他们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帐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吹乱了爱丽丝的发丝。
她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那个痴傻的莫德雷德,虽然无法说话,无法思考,但他却一直在爱丽丝的手掌心里,用那根颤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写写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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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决堤而出,打湿了那张精致的脸庞。
哪怕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哪怕失去了所有的才华,哪怕变成了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
有些东西却依然深深地刻在他的骨髓里,依然是他灵魂深处最顽固的执念。
爱丽丝不知道莫德雷德何时爱上她的,爱丽丝只觉得从一开始他和莫德雷德额外的合拍。
这种事情现在已经说不清了。
可能是两人平日里的心照不宣,可能是两人某一次抢果干的目光对视。
可能这份爱,莫德雷德自己都不知道,只是凭借着人性的本能,一遍一遍的将自己的感受写在爱丽丝的手心。
爱丽丝看着那个还在傻笑着、一遍遍在她手心里画着那个简单单词的莫德雷德,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与感动。
她擦干了泪水,将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爱丽丝还不能接受这份爱,因为对于道路的探索,比这份爱更加沉重。
她现在很想拥抱莫德雷德,并且向莫德雷德回以同样的爱意。
她紧紧地回握住那只手,目光望向远方那片璀璨的星空,声音虽然轻微,却坚定如铁:
“我会实现我们的道路的……”
“我的同志。”
继承了莫德雷德意志的爱丽丝必须要实现莫德雷德曾描绘的那条道路。
【第四卷,传递意志的莫德雷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