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相当顺利……
莫德雷德的意识在金光中飞速流转,像是在重新审视一张已经绘好的蓝图。
每当计划进行到最关键、最顺利的节点时,他都会下意识地从头开始,重新推导一遍所有的逻辑链条。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在无数次生死博弈中活下来的本能。
思绪如潮水般退回,回到了神战尚未开启的那一刻。
最初,胜利的条件是什么?
莫德雷德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杀了苏丹就能结束一切。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分离了人性与神性,甚至不惜牺牲人性,也要给苏丹来一记狠的。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神明可以复生,肉体的消亡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短暂的停顿。
直到苏丹率先展开了那个令人作呕的油画神域,并且明里暗里地挑衅,暗示莫德雷德也必须用神域来对抗。
那一刻,莫德雷德推导出了第一个关键线索:神战的胜利,在于神域的吞噬。
这是一场此消彼长的拉锯战,只有彻底吞噬掉对方的领域,才能赢得最终的胜利。
苏丹无疑是他遇到过最棘手的对手。
想要吞噬对方的神域,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杀死对方的主神。莫德雷德偶尔能通过拼死一击杀死苏丹,从而掠夺一大片神域。但更多的时候,是他被苏丹那恐怖的半神之力虐杀。
这条路,走不通。
但是,苏丹也有弱点。
那些由恐惧具象化的沙兵,在精锐的繁星军团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于是,莫德雷德迅速调整了策略,将重心放在了通过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来推进神域。繁星人为矛,莫德雷德为盾,拖住苏丹,蚕食神域。
这个策略见效极快,莫德雷德的神域一度占据了绝对优势。
但苏丹也不是吃素的。
他果断地选择了以空间换时间,宁愿放弃大量的神域领土,也要从诺佩恩手中夺回赛利姆。凭借赛利姆和不歇马穆鲁克军团的顽强防守,成功延缓了繁星人的攻势,然后通过多次击杀莫德雷德来扳回劣势。
这就造成了如今莫德雷德眼下的困境。
但是,苏丹的这一系列决策,无意中暴露了一个更为关键的信息。
莫德雷德成神不过短短几天,对于这种高层次的战斗完全是个新手。很多规则,他必须从苏丹这个“老手”的行动中去学习、去总结。
首先,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神域的相互吞噬中,神域的大小本身并不直接决定神力的强弱。
当莫德雷德的神域占据了70%的天地时,他并没有因为领土的扩大而变得更强;反之,苏丹缩在剩下的30%里,也没有因为领土的丢失而变弱。
这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这意味着,所谓的“领土争夺”,其实并不影响个体的绝对战力。
这也意味着,“以空间换时间”的策略,在神战中是完全行得通的,甚至可以作为一种战术欺骗的手段。
(很好……第一步推导完成。)
莫德雷德在心中暗暗点头。
(接下来,就是第二条线索,也是……反击的关键。)
他总结了能获得胜利的关键:双方进行战斗的时候,会有一方占据上风。占据上风的一方,就能稳定地蚕食对方的神域,这就是所谓的“建立优势”。
在了解了什么叫做建立优势之后,才能推导出下一步——“保持优势”。
想要真正获胜,则需要保持优势,直到己方彻底吞噬对方神域。
这听起来像是正确的废话,但这就是这场神战的关键。
莫德雷德曾通过自己的规划占据了优势,但为什么会被苏丹反推?
莫德雷德必须要通过苏丹的行动来推导出结果,并从中学习。
首先,苏丹有一个绝对的优势,那就是没有道德。相比于那个畜生,莫德雷德的道德底线还是太高了。
因此,苏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直接虐杀诺佩恩,并且故意给他留一口气,逼迫莫德雷德不得不分出神力去治愈那个孩子。
这样一来,莫德雷德就被大大削弱了。
再加上苏丹从诺佩恩手中抢回来的赛利姆,又补齐了他兵员素质差的短板。虽然赛利姆不如繁星军队精锐,但是苏丹明显比失去了神性的莫德雷德强上一大截。
因此,优势就会重新沦落到苏丹手中。
万幸的是,神性莫德雷德从诺佩恩那里得知线索之后,这个思考的举动,被苏丹捕捉到了,从而让苏丹得知了一个“错误”的情报。
这件事情得从苏丹的视角来看。
苏丹的行为让他取得了优势,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防止莫德雷德翻盘,并且巩固自身的优势。
因此,从苏丹的视角来看,莫德雷德天真地以为那枚戒指才是翻盘之道。
所以接下来,苏丹就会利用这个线索进行布局,试图引诱莫德雷德上钩。
这就落入了莫德雷德那“可以预料到的正确”当中。
因为莫德雷德真正翻盘的想法,根本不是那个戒指。
(你既然比我厉害,你的长板是你自身能打,而我的长板是我的战友,我的同事,我一手栽培起来的军团,还有我团结起来反抗你的力量。)
(我为什么要用我自身战力比较弱的短板,跟你去拼长板?)
因此,莫德雷德的真正计划就是——
毁掉【束缚群风之镣】!
将赛利姆拉入己方,进一步扩大自己的长板!
如果这个念头一早就被苏丹发现,那么苏丹的重心一定会放在防止莫德雷德有机会触碰到赛利姆身上。
所以,戒指才是莫德雷德放出来的烟雾弹。
再加上“以空间换时间”的策略,莫德雷德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大量的神域空间,以此来麻痹苏丹,换取这一击必杀的机会。
因为优势和胜利,是似是而非的东西!
只有看透了这一层,现在的莫德雷德,才比苏丹更加接近真正的胜利。
(那么,开始吧。)
莫德雷德手中的金光爆发到了极致。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某种枷锁被彻底打破的声响,响彻了整个神域。
那条束缚了赛利姆数十年、代表着苏丹绝对控制权的黄金项圈,在莫德雷德那孤注一掷的神力爆发下,终于……
断裂了!
………
……
…
束缚群风之镣崩断的一瞬,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无限拉长。
周围的厮杀声、神域的震荡声、甚至连苏丹那不可一世的威压,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莫德雷德的手掌依然紧紧抓着那断裂的黄金枷锁,他的目光,穿透了赛利姆眼中那层厚厚的、名为麻木的坚冰,直直地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这是一场发生在意识层面的对话。
(赛利姆,告诉我,何为恐惧?)
莫德雷德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算计与狡黠,而是变得无比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审讯般的威严。
赛利姆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触碰到了最痛的伤口。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涌现出了无尽的慌乱与歇斯底里。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那个悬浮在半空、宛如神明般俯瞰众生的身影。
“那就是恐惧!”
赛利姆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缘的疯子:
“你看不见吗?莫德雷德!那就是恐惧的具象化!那就是深渊本身!”
“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万千生灵战栗!他只需要挥动权杖,就能让大地崩裂、让山河倒流!他是不可战胜的!他是注定要统治这个世界的永恒梦魇!”
“我在他身边待了数十年,我亲眼看着他如何将一个个比我更强、更骄傲的灵魂,一点一点地碾碎,变成他脚下的尘埃!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知道那种绝望是什么滋味!”
赛利姆疯狂地摇着头,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眼眶:
“在他的阴影下,反抗就是自杀!顺从……顺从才是唯一的出路!”
莫德雷德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直到赛利姆因为恐惧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喘息着停下来,他才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那为何,在我眼中,苏丹完全不强?)
莫德雷德抬起头,目光越过赛利姆,投向那个被赛利姆奉为神明的身影,眼神中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至少,我绝对不会觉得,那样的人将是未来时代的主导者。)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该死的、腐朽的封建暴政君王而已!一个沉迷于玩弄人心、以恐惧为食的变态!这种垃圾,这种渣滓,都是要被我扫进时代垃圾堆里的家伙!)
莫德雷德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如同重锤般敲击着赛利姆的心防:
(恐惧是纸老虎,不过是纸糊的东西!它是一种你只要不反抗它,它就会变强,就会无限膨胀的东西。但当你鼓起勇气,当你真的去反抗之时……恐惧就会变小,甚至会变得不堪一击!)
(赛利姆,你怕什么?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死吗?)
(作为一个战士,作为一个曾经统领万军的哈里发,你不是早就应该能坦然接受死亡了吗?那你还怕个屁!)
赛利姆被这番话震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无力的苦笑。
“那又怎么样……”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灰暗,声音低沉而绝望:
“就算……就算我真的从苏丹的恐惧中活下来了,那我又能面对什么呢?”
他看着周围那些奋勇杀敌的繁星人,看着那些为了一个理想而甘愿赴死的决死剑士,眼中满是迷茫。
“我没有繁星人这般的热情,我看不懂你们那种狂热的眼神,也理解不了你们究竟在坚持些什么。”
“我的人生……早就被苏丹毁了。我的信念,我的尊严,我的一切……”
赛利姆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声音哽咽:
“如果能从恐惧中活下来,我剩下的……也只不过是去成为诺佩恩的苦难旅者,去用这具残破的躯壳,去偿还我深埋于内心当中的愧疚。”
“那是我的罪……我必须赎罪。”
(赎罪?)
莫德雷德再次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对这种懦弱想法的不屑。
(对,解决完恐惧之后,你还要解决第二个问题,那就是愧疚。这两个东西在我看来,一样可笑!)
(你愧疚,就能弥补吗?你光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做出任何实际行动,就能弥补那个孩子受到的伤害吗?)
(成为那孩子的苦难旅者,去陪他一起受苦,又有什么用?那孩子的苦难,不就是你们这帮混蛋带来的吗?!)
一个响指。
现实世界,神性莫德雷德悲悯的双手托住诺佩恩的头颅,并且源源不绝的将自身神力送去滋养那一丝塔罗斯神力。
莫德雷德指着那个只剩下一颗头,眼神空洞的孩子,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那个孩子,他很显然还处于儿童认知阶段!他的三观,他的世界观,都需要有人去引导,去纠正!他现在那副扭曲的样子,那种认为苦难是真理、死亡是解脱的可怕想法,不就是从你们这帮王八蛋手里弄成的吗?!)
(你现在去当他的苦难旅者,去顺从他的想法,那是在赎罪吗?那是在害他!那是在巩固他那个错误的、扭曲的苦难世界观!)
赛利姆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他一直以为,陪着诺佩恩受苦,就是最好的赎罪。
可现在,莫德雷德的话却像是一把尖刀,无情地挑破了他心中那个名为“赎罪”的脓包。
(如果,赛利姆,你还是个男人的话!)
莫德雷德一把揪住赛利姆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那就把你的恐惧给我咽下去!把你的愧疚给我收起来!跟我选择第三条路!)
“第……第三条路?”
赛利姆茫然地看着他。
(打倒苏丹!)
莫德雷德一字一顿地说道:
(然后,等我们赢了,等我们活着出去了……你也别给我当什么狗屁苦难旅者,去当那个孩子的陪葬品!)
(你要做的,是和我一起,去教那个孩子一些正确的东西!去教他什么是爱,什么是希望,什么是正确的三观,什么是正常的价值观!)
(去培养那个孩子的能力,让他有能力去正视这个世界,去对抗这个世界的恶意,而不是只能被动地接受苦难!)
(只有当他能成熟地、独立地、健康地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有当他能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的时候……你对诺佩恩的赎罪,才算真正结束!)
莫德雷德松开手,指着那个已经出现裂痕的黄金项圈,声音洪亮如钟:
(恐惧是纸老虎,愧疚是束缚住你内心的遮羞布。要我从两个很烂的东西里选一个,我选择把这两个都打得粉碎!)
(然后,选择第三条!)
(那就是……和我一起来探索我所走的道路!一条充满荆棘,但也充满希望的道路!)
(现在,告诉我,赛利姆。)
(你是想继续当一条被恐惧和愧疚拴着的狗,还是想站起来,当一个人,去为了那个孩子的未来而战?!)
赛利姆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莫德雷德的话语。
纸老虎……遮羞布……第三条路……
那个孩子的未来……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诺佩恩正看着这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第一次有了一丝别样的光彩。
那是……期待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赛利姆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中涌出,瞬间流遍全身。
那种感觉,叫做“希望”。
“我……”
赛利姆的声音颤抖着,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燃烧起了熊熊的烈火。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脖子上那条已经断裂的黄金项圈。
“我去你妈的苏丹!!”
伴随着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怒吼,赛利姆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条代表着奴役与恐惧的项圈,狠狠地扯了下来!
“咔嚓——!!!”
项圈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金粉。
“莫德雷德!!”
“如果你说的不是谎言,如果跟着你就能做到你所许诺的!”
“我赛利姆愿成为你的影子!哈里发愿意变成莫德雷德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