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篷布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金黄变成了灰蓝。
坐在副驾驶的女中尉忽然拍了拍车厢隔板,探过头来。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姓许,许宁,文工团慰问小分队的队长。”
她笑了一下。
“刚才忙得一团乱,都没顾上问你们怎么称呼。”
苏婉宁点了一下头。
“许队长你好。我姓李,李思思。”
许宁没有追问其他人。她能理解,被打散之后心气低落,不愿意多说话,换她也一样。
她从座椅旁拿起刚收到的电报,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大家同命相连啊。我们刚接到的通知,不去东线了。所有文工团和后勤保障部队,除了基地留守的,全部后撤。
前线被打散的也统一后撤,应该也包括你们,到就近的后方待分配。”
她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口袋。
“我们目的地改成了翠湖疗养院,正好顺路,你们也跟着吧。那边听说是大后方,军校观摩团和记者团的都在,还有老专家。
去了登记一下,能联系上原单位就联系,万一联系不上就地分配,也比你们继续散着强。等演习结束也不影响你们表现——你们觉得呢?”
苏婉宁和何青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还能怎么觉得,这位许队长真是大好人,连演习后不影响表现都替她们考虑到了。
再说了,没听人家说吗?
蓝军大后方,军校观摩团,记者团,还有专家团。这必须得去。
秦胜男朝两人微微点头,张楠也比了个极小的手势。
“那就继续麻烦你了。”
苏婉宁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稳,但语调里带着明显的感激。
这就够了,许宁摆摆手。
“麻烦什么,正好顺路。”
她转过身去,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们算是命大,碰上了我们。知道吗?就刚不久的战报,有一支和你们一样的运输分队女兵班,遇上了红军的猎鹰,全员阵亡,还吓晕两个。
据说猎鹰各个凶悍,那个高冷那个凶哦。你们要是自己往北走,就算撞不上那支青鸾,撞上猎鹰更惨——怕是又要被打散一回。”
苏婉宁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
“猎鹰?是什么队伍?”
许宁摆摆手,一脸不想再提的复杂。
“红军王牌特种大队,近战天花板。我跟你们说啊,以前慰问演出打过交道,他们那个大队长凌云霄,太高冷孤傲了,十分不好打交道,全程不会笑。
虽然吧他长得很不错,可再好看也经不住那性格。啧啧,还有那个四队长姜余,白瞎了那副帅气,跟个面瘫一样。”
苏婉宁暗暗叹了口气,凌队,这算是名声在外了吧,怎么就“高冷”成了那样,这与偏爱“小野猫”的审美严重不符。
何青看了张楠一眼。
张楠无语,看她干嘛?
不过听到许宁这么说,她也有点意外。就姜余?还面瘫?认真的?
她认识的那个姜余,和“面瘫”差了十万八千里,大学老师形容的那种“大狼狗”,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何青也觉得离谱。姜余明明是个装高冷装成半吊子、实则有些逗比的人。面瘫?完全搭不上边。
真是,无语至极,这反差。
车队继续往北。
车厢里话头一起就没断过。青鸾的人靠在车板上,合着眼,像在打盹,其实每个字都没落下。
最先被点名的是楚钦。
“野狼团那个楚团长,你们听说过没?”
开口的是刚才搬箱子喊手酸的那个女兵,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太有发言权了”的笃定。
“去年我们下部队演出,我师姐,跳独舞的那个,演完回来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
旁边女兵凑过来:
“长得帅?”
“何止帅。”
她啧了一声。
“关键是客气。我师姐鼓足勇气去后台找他搭话,人家站得端端正正的,全程说了三句话:‘辛苦了’‘不用谢’‘路上注意安全’。笑都不带笑的,跟背条令似的。”
“我们私下都管他叫‘冰山团长’。人好是好,就是油盐不进。”
王和平、童锦、容易不约而同地睁开眼,看了苏婉宁一眼。
排长的那个白月光班长,在文工团眼里原来是座油盐不进的冰山啊。
苏婉宁面不改色地合着眼,演习以来,楚钦给她的震撼已经够多了,人设崩的不要不要的,不差这一条。
话头一转,拐到了红军尖刀营。气氛立刻变了。
“尖刀营那个孟营长。”
开话的女兵压低了嗓子。
“我们上回去演出,团长提前给我们开了两个小时会,中心思想就一句话——‘离孟营长远一点’。”
“也太吓人了吧?”
“岂止吓人。大男子主义,说话从来不留情面,尤其是对女兵。我们有个拉小提琴的,演出结束礼节性地跟他打招呼,他看了人家一眼,说了句‘回去好好练技术,别光顾着打扮’,人姑娘回去哭了半宿。”
这下子大家都没法淡定了。
“你们听过通讯营路斐然的事没?”
“路中尉?”
说话的女兵往前凑了凑,音量压到最低,但车厢就这么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了青鸾所有人的耳朵里。
“最新版本是,孟营长其实是对人家路中尉有意思,因爱生恨。据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是“原来如此”的沉默,是那种需要先消化一下、否则开口就要崩的沉默。
她们尖刀营那个孟大营长,居然还有“因爱生恨”的一天,还“念念不忘”。那她们排长算什么?
张楠下意识看向苏婉宁。
苏婉宁靠在车板上,头微微低着,从楚钦开始就在沉默。
孟时序,她面前是没脸没皮的霸总,在外人面前是活阎王,现在又多了个“因爱生恨”的八卦男主角。
苏婉宁觉得自己脑袋上已经顶了一头黑线。
女兵们话题终于转到了骁龙。
“骁龙那几位,我就不展开讲了。”
先前那个侃侃而谈的女兵忽然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陈队长的事迹你们刚才也听了。至于他们司徒大队长——”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放弃了,只吐出四个字。
“不提也罢。”
女中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没反驳。其他文工团女兵集体沉默,表情出奇一致:一种经历过集体创伤之后的、心有余悸的沉默。
这份沉默比任何八卦都有说服力。
青鸾全体在心里完成了同一个句子的后半段,默契得像排练过的——
“张楠,分得好。”
张楠把脸转向篷布缝隙漏进来的光里,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好笑。
司徒未必,你也有今天啊!
让你自以为是,真以为离了你就没法过日子是吗?看看,看看,哎,她以前为什么会觉得他好呢?
现在分了再看,真的满满的全是泪。不行,她一定要亲手过肩摔他一次,这样才算彻底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