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渊没有往偏殿去,而是绕过大殿侧廊,一路行至一处假山后的僻静凉亭。
不多久,苏宁清就来了。
她走得急,身上那件桃红撒花裙在夜风里簌簌发抖,连带着手都有些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见到苏明渊,苏宁清咬着唇行了个礼:
“父亲。”
苏明渊没应声,只背手而立,面色肃穆,没有半分温和,借着廊灯打量她一眼。半晌,才压低嗓音开门见山:
“方才殿中,你眼底戾气藏得太差。忘了为父怎么教你的?”
苏宁清身子一僵。
苏明渊往前踱了半步,廊灯的光从他侧脸切过去,半明半暗,将他眼下的纹路刻得格外深:
“隐忍藏锋,静观其变,今日是那秦朝朝的归朝喜宴,谁敢触她霉头,谁就是死路一条。”
“可你呢?你今日在席上那副模样,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你心里有怨?”
苏宁清猛地抬头,眼眶已经泛了红,脸色发白,急急开口辩解:
“女儿没有!女儿方才一直安分守己,半点失礼之处都无——”
“闭嘴!”
苏明渊冷声打断她。这两个字出口时,他右手在袖中微微一攥,青筋从手背浮起来,语气又沉又狠:
“你有没有,我看得清清楚楚!”
苏明渊顿了一下,侧过脸,目光扫过远处灯火最盛处,隐隐约约能看见殿内的那抹红衣锦袍。
“小六。”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脸上:
“你进逍遥王府才几天?逍遥王连你院子都懒得踏进去,你就敢在安澜公主的宴席上,对着她面露怨色?”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你爹我官帽太稳,想拖累我苏家满门覆灭?”
苏宁清被戳中痛处,那“连你院子都懒得踏进去”几个字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得她全身都疼。
她眼眶一红,泪水在睫上颤了颤,却强撑着不肯掉下来,梗着脖子道:
“女儿只是......不甘心。父亲,您也看见了,王爷他从头到尾,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秦朝朝!”
“够了。”
苏明渊低喝一声,看着女儿失控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恼怒,也有几分无奈。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走近两步,直到父女二人之间只剩一臂之距,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你以为,为父就甘心?”
苏宁清一怔。
“我堂堂左相,在朝堂像孙子一样。”
“不惜拿苏家的名声换了你进逍遥王府的机会,那逍遥王却心心念念都是别人,连你的院子都不曾去过!”
“可你想想,安澜公主与皇上那是情比金坚。”
“逍遥王与她中间隔着滔天皇权、隔着君臣名分,就算逍遥王心里再念、再护、再牵挂,又能如何?”
苏明渊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目光沉沉地落在苏宁清脸上,像是在掂量她能不能听懂接下来的话。
夜风穿过假山的孔洞,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苏宁清攥紧了袖口,桃红撒花裙的系带勒得她指尖发白。
她哑声重复了一遍:
“能如何?”
苏明渊一字一句道:
“不能如何。所以他沈千秋只能忍着,只能看着,只能把那份心思烂在肚子里。”
苏宁清怔了怔,眼底的戾气微微松动了一瞬。
苏明渊看在眼里,语气缓了半分,却依旧沉得像压着石头:
“话说回来,你进逍遥王府,是去当摆设的吗?他沈千秋不踏进你的院子,你就不会自己走出去?你跳冰湖那股子劲去哪里了?”
“他要演深情,你就陪他演大度。他要避嫌,你就替他周全。”
“你越是忍得住,旁人越会觉得皇家秦朝朝亏欠你,越会觉得逍遥王薄待你。”
“这俩人代表的是皇家,皇家蒙羞,就是我们的机会。”
“到了那时候,不用你动手,自有言官上折子,自有宗室看不下去。”
苏宁清指尖攥紧衣摆,压下满心酸涩与嫉妒,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她用力眨了一下,那颗泪珠便滚下来,砸在桃红撒花裙的襟前,洇开一小片深色。
“父亲教训的是,女儿记住了。”
晚风阴嗖嗖灌进凉亭,吹得亭边竹叶哗哗乱响,四下静得似乎连半点人声都透不进来。
苏宁清低头压下眼底的委屈,咬着牙稳了气息,看似乖巧听话,可心底那股子不甘的酸火,憋得她肝疼。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忍不住心头最大的疑惑,抬眼看向苏明渊,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父亲,女儿还有一事想不通。”
苏明渊眸色沉沉:
“讲。”
苏宁清眼神死死盯着大殿灯火通明的方向,又妒又慌的心思又提了起来:
“今日殿中那两匹料子,太邪门了。”
“塔腊齐举国供奉的水晶纱,已经是天下顶尖的宝贝了,一年四匹、皇后专属,千金难求!”
“可秦朝朝随手拿出来的夏料冬缎,直接全方位碾压,轻薄、凉感、抗皱、耐磨、冬暖不透寒,样样完美无缺,根本不似人间织物!”
她眼底满是偏执的不解与贪婪:
“那神药、电灯、水泥、手枪、弹药、还有她铺子里那些奇巧器物,应有尽有。如今她一回来,又有这等逆天布料......”
“父亲,女儿真的想不通,她源源不断的至宝,到底从何而来?”
说到最后,苏宁清声音都微微发颤,那颤意一半是惊惧,一半是贪婪。
她做梦都想要一匹那样的料子做衣裳,做梦都想拥有秦朝朝一星半点的气运和资本。
苏明渊听完,久久沉默。
他抬眼望向大殿上方悬着的电灯,原本前些日子因为电量用尽,电灯已经不亮了,今日秦朝朝回来,又重新亮了起来,白晃晃的光从殿顶泻下来,照得檐下金龙都失了颜色。
苏明渊眼底闪过深深的忌惮。
作为一朝左相,老狐狸混迹朝堂数十年,阅遍天下奇物、看尽世间百态。
秦朝朝展露的一切,哪里是“奇遇”“好运”能解释的?
苏明渊垂眸看向自己野心勃勃、偏偏身陷执念的女儿,吐出一句字字诛心的断言:
“因为,她秦朝朝本身,就是个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