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内,石绿宛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手中握着一支笔,却没有在写什么。
她在等人。
片刻后,两名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进了政事堂。
走在前面的是判四方馆事朱崇节,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的素服,神态恭谨中带着一丝局促。
跟在他身后的是右金吾大将军梁言,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两人进到堂中,看到石绿宛端坐案后,连忙拱手行礼:“属下参见石相公。”
石绿宛放下笔,站起身来,回了一礼:“朱大人、梁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在堂中的椅子上坐下,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不安。
他们二人虽然挂着官职,但都是虚衔,平日里并没有什么实权,也从未参与过朝中大事。
如今皇帝最为亲近的宰相忽然召见他们,这让他们心中有些忐忑。
石绿宛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
“朱大人、梁大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直说了。陛下最近欲对唐国用兵,急需一个出兵的借口。不知二位大人可愿意为皇上分忧?”
朱崇节和梁言再次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是一紧。
出使唐国?那可是敌国啊!如今两国虽然还没有正式开战,但陛下一直都是对唐国都是摩拳擦掌的啊。
这个时候出使唐国,岂不是羊入虎口?朱崇节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石相公,不知皇上让我们……干什么呢?”
石绿宛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将这个,交给李昪。”
朱崇节接过书信,打开一看,才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他越往下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手都开始微微发抖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石绿宛:“石相公……送这个,还能活着回来吗?”
梁言见朱崇节脸色不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虽然读书不多,看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措辞,但最后几句他还是看明白了,就是说李昪无德,不配坐在唐国皇帝的位置上。
他看完,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这哪里是国书,这分明是一封战书,一封要把李昪的脸皮撕下来踩在地上践踏的战书。
送这封信的人,李昪岂能让他活着离开?
两人都沉默了。
政事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石绿宛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答复。
正在这时,政事堂的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两人转头一看,连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石漱钰穿着一身斩衰丧服,走了进来。她走到主位前坐下,抬手示意:
“免礼。卿等不必忧虑。若是不愿去,朕会另寻他人。”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继续道:
“但若你们愿意去,朕会封你们为侯,你们的子嗣可继承你们的爵位,并且可通过门荫进入官场。”
她指向朱崇节:
“你若愿为朕走一遭,朕会封你为文远侯,赐丹书铁券。
子孙除谋逆不宥,免死三次。这丹书铁券是朕与你的盟约,让你的子子孙孙能享爵禄。
朕承诺你,你的儿子会继承你的侯爵,你的重孙降至文远伯,此后朕保证你的子子孙孙永为文远伯。立功则保留侯爵。”
她又指向梁言:“你若去,朕会封你为定远侯,赐你丹书铁券,待遇与他一样。”
她放下手,语气郑重地道:“世卿世禄,君无戏言。”
朱崇节和梁言都愣住了。
侯爵、丹书铁券、子孙世袭……这些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朱崇节祖上数代皆为小官,到他这一代好不容易混了个判四方馆事的差事,还是个虚衔,眼看着这辈子就要这么庸碌地过去了。
梁言更是出身寒微,年少从军,在战场上拼杀了十几年,也不过混了个右金吾大将军的虚衔,没有实权,没有前程,每日里不过是在京城中混日子罢了。
如今皇帝忽然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出使唐国,就能封侯,就能让子孙后代都享有爵禄。
这诱惑,太大了。但代价,也可能是他们的性命。
两人犹豫了片刻。石漱钰见他们拿不定主意,便道:
“你等若是犹豫,可今日回去想想,后日告知于朕。”她挥了挥手,准备让他们退下。
就在这时,梁言忽然开口了:“陛下,臣愿去!”
他站起身来,抱拳道:
“臣原本就是为了建功立业才参军打仗的。如今挂着个右金吾大将军的闲职,一辈子也封不了个侯。
臣虽未曾读书,但上报天子兮觅个封侯的道理,臣还是知道的。这一趟,臣去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下辈子又是一条好汉!”
朱崇节见梁言已经表态,也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陛下,臣也愿往!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不过是为了博一个封妻荫子。
如今陛下给臣这个机会,臣若是不抓住,岂不是枉读了那些圣贤书?”
石漱钰看着他们,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朕向天发誓,朕刚才所做的承诺若有假,上天惩之。”
她看着两人:“你们先下去吧,准备准备。过几日,出使唐国,将那篇文章带给李昪。”
朱崇节和梁言齐声道:“是,陛下!臣等定不辱命!”
两人退出政事堂后,石绿宛走到石漱钰身边,低声问道:
“陛下,臣有一问,他们为何会答应?此去分明是九死一生,他们难道不怕死吗?”
石漱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淡淡道:
“官凭爵位,民凭齿。他们都想光宗耀祖。
朱崇节读了一辈子书,不过是想博一个光耀门楣;梁言打了一辈子仗,不过是想博一个拜将封侯。
朕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自然不肯放过。”
石绿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懂了,陛下。他们不光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让自己的子子孙孙有殊荣。
有了丹书铁券,有了世袭的爵位,他们的家族便从此跻身勋贵之列,子孙后代都有了保障。”
石漱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唐末以后,虽是皇帝更迭不断,但有一点从未改变,赢得生前身后名。”
她用的是后世辛弃疾的词句,虽然用在此处并不完全贴合语境,但她也只是忽然想起来,便随口说了出来。
她转身走出政事堂,秋风吹动她丧服的衣摆,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垂拱殿的方向。
案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奏折等着她批阅,而南征的准备工作,也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她没有时间感慨,也没有时间犹豫。她必须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那条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