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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碎片在他脑中已拼成一张比海图更清晰的指引。
夜渐深,星子浮出墨蓝天幕。
船头破开细浪的声音规律得让人昏昏欲睡。
慕容白盘膝坐在舱内,气息沉入丹田,耳中却捕捉到极远处隐约的、类似冰层摩擦的微响。
第十日的海面终于显出了不同。
慕容白立在船头,第三座岛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时,他便认出了岸边浅水里那艘大船的剪影——是这里了。
他让老船夫沿着岛岸又行了几里,寻到一处背风的浅湾泊下。
“王伯,”
他转身对老人说,“在此等我两日。”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岛上不太平。
补足水便好,莫往深处走。”
船夫与两个儿子——也是他雇的水手——一齐应了声。
他们只点头,并不多问。
慕容白不再言语。
他整了整行装,握紧剑柄,踏上了这片被称作冰火岛的土地。
手中这柄剑并非昆仑掌门世代相传的那把霜雪。
它来自明教深藏的库房,刃口映着灰白的天光,虽不及倚天剑那般削铁如泥,却也足够锋利。
武功到了他这般境地,兵刃早已不是胜负的关键。
但想到或许要面对那柄传说中的屠龙刀,带着它总归稳妥些。
岛不算辽阔,却也并非弹丸之地。
不过以慕容白如今的耳力与目力,加上从前那个世界学来的探息之法,要寻几个人并不费力。
果然,离海岸五六里的一处山岩附近,他看见了人影。
谢逊在那儿。
宋青书也在。
还有另外十一道身影。
四个披着绛红僧袍、面目凶悍的 ** ;四个腰间佩着刀剑、神色精悍的中年汉子;剩下三人——两男一女,眼窝深陷,瞳孔是西域人特有的淡蓝。
“是你们啊。”
慕容白轻轻吐出一口气。
先前他想不通宋青书为何突然要来寻谢逊,此刻却全明白了。
那四个 ** 不必多问——除了朝廷,谁养得出这般打扮的僧人?
另外四名带刀的武者,他也曾见过。
在绿柳庄的回廊下,远远瞥过他们的身形。
他这话,正是对着他们说的。
黄河四友。
西夏一品堂流出的功夫,灵州一带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冰火岛的风里带着硫磺与海盐混杂的气味。
谢逊的耳朵在风声停歇的间隙动了动——他双目虽盲,却比在场所有睁着眼的人更早察觉三十步外那截断木后的存在。
“来了个麻烦的。”
他哑着嗓子说,握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藏身已无意义。
慕容白从树后走出来时,靴底踩碎了半截枯枝。
他的目光先掠过那十二个人:宋青书站在最前,身后是四个中原打扮的汉子,再往后是三个披着绛红僧袍的 ** 。
但真正让他停顿的,是更远处那三个高鼻深目的西域人——每人手里都攥着两段乌沉沉的铁牌,牌面上刻着蚂蚁般细密的文字。
波斯来的。
慕容白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
可他没时间细想这些西域人为何会与朝廷的人混在一处,因为宋青书已经开口了。
“义父,”
年轻人的声音绷得很紧,“他就是慕容白。”
这个称呼让慕容白眉梢扬了扬。
接着他听见谢逊低沉的回话:“无忌,退后。”
屠龙刀横在了宋青书身前。
刀锋映着岛上天光,泛起一层青蒙蒙的晕。
慕容白忽然笑了——不是冷笑,倒像听见了什么荒唐戏文似的,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原来如此。
他想起江湖上那些零碎的传闻:武当派的宋少侠失踪了三个月,再出现时身边总跟着几个面生的西域客;汝阳王府的郡主近来频繁调动河北一带的暗桩;还有明教残部在崤山深处的集结……现在这些碎片突然拼出了一幅荒唐的图景。
谢逊仍保持着护持的姿势。
这个瞎了二十年的男人,竟把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年轻人认作了自己的义子。
“有意思。”
慕容白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绷直了脊背,“谢法王,你手里那柄刀,是不是比眼睛更会认人?”
风又从海面刮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
三个波斯人手中的铁牌轻轻碰撞,发出铃铛似的细响。
谢逊的脊背微微弓起,将身后那人严实地挡在自己与刀锋之间。
他浑浊的眼珠朝着声音来处转动,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慕容白瞧着这副姿态,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五天。
足够让谎言在黑暗里扎根。
他记得那三个波斯人手中的铁牌在日光下泛出的冷光——圣火令的纹路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明教每一条教规深处。
也记得宋青书施展武当绵掌时衣袂带起的风声,太熟悉了,熟悉得几乎能嗅到武当山雾霭里松针的气味。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足够让一个在孤岛上守了二十多年、眼睛早已废掉的人,相信他那身居明教高位的旧友们已尽数成了枯骨。
“狮王。”
慕容白的声音滑过齿间,像在掂量某个陈旧的名号,“你的耳朵还听得清风往哪个方向吹么?”
谢逊没有动。
海风卷着他打结的金发,露出脖颈上深如沟壑的皱纹。
他手中那柄刀微微抬起一寸,刀尖所指之处,沙地上细小的砾石无声滚开。
“教主?”
谢逊的喉咙里滚出低笑,混着海潮的残响,“我的刀只认血,不认篡位之人。”
慕容白不再看他。
目光掠过谢逊肩头,落在后面那个刻意压低呼吸的身影上。”武当山的宋少侠,”
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父亲若知晓你在此地演这出孝子寻亲的戏码,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清理门户。”
他又转向另外几处——四个番僧垂目而立,衣袍下的肌肉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更远处那四人看似散漫,站位却封住了所有退路。
朝廷的狗,波斯总坛的使徒,还有名门正派里长出的歪枝。
他们在这座漂流的孤岛上聚成一团,把谎言酿成了谢逊耳中唯一的 ** 。
“五天。”
慕容白忽然说,“从你们踏上这片沙滩算起,潮水涨退了十次。
十次够不够把一个人的记忆洗成别人想要的形状?”
谢逊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仅仅一下。
海鸟在崖顶发出尖利的啼叫。
空气里有咸腥味,有枯木被烈日曝晒后裂开的苦味,还有从波斯人袍角渗出的、某种遥远香料闷坏了的甜腻。
这些气味织成一张网,罩住了岛上所有正在呼吸的东西。
“那就用刀说话吧。”
谢逊最终吐出这句话时,刀身已完全抬起。
阳光撞在刃上,碎成一片刺目的光斑。”我的眼睛废了,但我的手还记得怎么砍断虚伪之人的脖子。”
慕容白却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畏惧,而是某种厌倦。
他看见的不是当年那个吼声能震裂船舷的狮王,而是一头被岁月磨钝了爪牙、连敌人都要凭别人递到耳边的声音去辨认的野兽。
悲凉吗?或许。
但此刻他只觉得浪费时间。
“你的刀该指向谁,”
他最后丢下的话像石子投入深井,“等你的耳朵能听清自己心跳的时候,再想吧。”
风突然大了。
卷起的沙尘暂时模糊了所有人的轮廓。
慕容白摇着头,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金属摩擦的锐鸣刺破了空气,他掌中那柄剑已然脱鞘而出,寒芒遥遥指向谢逊,以及谢逊身后那十二道身影。
倘若没有那三个来自波斯的不速之客,单凭谢逊与黄河四友几人,慕容白未必不能一试。
或许,连那宋青书也有机会擒下。
可此刻,波斯三使静立一旁,谢逊等人虎视眈眈。
慕容白心里清楚,胜算已如风中残烛。
蝼蚁聚集成群,亦能噬尽巨象。
他从不认为一人一剑便能压服天下群雄。
即便如此,那柄剑还是出了鞘。
剑锋映着他沉静的眼,迎向重重敌影。
对于握剑之人而言,能否取胜是一回事,敢不敢拔剑,却是另一回事。
武当山巅,与张真人那番长谈犹在耳畔。
老人曾说,他的武学修行已至关隘,往后除了水磨工夫的积累,更紧要的,是炼心。
那是一条缥缈难寻的路。
张真人言道,若想踏出最后一步,便须看清自己的心。
或者说,自己的道。
慕容白下山未久,积淀尚浅,还不足以窥见“道”
的轮廓。
但他记得一位李姓将军的话,那是他素来欣赏的句子:狭路相逢,勇者当先。
他喜欢这句话。
***
预想中的厮杀并未爆发。
变数依然在那三个波斯人身上——风云月三使。
慕容白原以为他们现身冰火岛,必是与赵敏有了盟约。
实则不然。
这三人自波斯远渡而来,与宋青书一行不过是偶然撞见。
他们身负两项重任:一是寻回失踪多年的总坛圣女黛绮丝,二是夺取明教镇教之宝“乾坤大挪移”
只因波斯总教自身动荡,找回圣女以定人心,便成了此行最紧要的一环。
于是,他们的目光落在了谢逊身上。
紫衫龙王匿迹江湖数十载,但据三使所知,昔年教中与她交情最深的,正是这位金毛狮王。
找到了谢逊,便等于找到了黛绮丝的踪迹。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时,流云使手中的令牌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铁色泽。
他们从谢逊那里听到的消息,让原本指向灵蛇岛的路线骤然中断——金花婆婆早已成了一具枯骨,而握着明教权柄的人,此刻正站在冰火岛的黑色礁石之间。
宋青书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绕着。
他说,那个叫慕容白的人不仅坐上了教主的位置,还让昔日 ** 风云的龙王、鹰王、蝠王接连败落。
风云月三使交换过眼神,指节在袖中无声收紧。
他们渡海而来本是为了迎回圣女,如今却不得不转向更险峻的目标:乾坤大挪移的心法,藏在那个独自立在滩头的年轻人身上。
流云使没有回头,只朝身后摆了摆手。
妙风使与辉月使的脚步已从两侧包抄过去,靴底碾碎贝壳的细响混在潮声里。
三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成锐角,将慕容白钉在中心。
“船就在西岸。”
辉月使的嗓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间漏出的风。
这话不是说给被困住的人听的,而是飘向正在退向林边的宋青书一行——他们需要这些人先走,需要这片海滩只剩下对峙的四方。
慕容白的袍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