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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数日,刑部朱印公文已遍传各州。李家满门旋即锒铛入狱——涉谋逆大案,亲族连坐,朝廷从不手软。
唯有一人侥幸漏网。
正是客居李家的表亲,林诗音。
而此刻,她恰好身在燕州。
燕州地阔,辖四十七城。北接塞外,西邻诸胡,大青、金国等异邦商队往来不绝。边贸兴盛,胡汉杂处,城外特设互市,驼铃与汉话交织,终日喧嚷不息。
此地龙蛇混杂,三教九流往来不绝。
林诗音正是被这份混乱吸引而来——她想亲眼看一看边关的风物。于是收拾细软,扮作男装,悄悄离开李园,独自北上燕州。
这一走,反倒让她躲过了一场风波。
初到燕州,满街的商队与琳琅货品已叫她目不暇接。
正觉处处新鲜时,远处忽然传来喧嚷,夹杂着女子凄厉的哭喊。
林诗音心下一动,疾步向前赶去。
只见几名衙役正挥着水火棍,驱赶一个身戴木枷、脚拖铁链的妇人。
那妇人步履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啪!”
一棍重重砸在她背上,打得她向前一扑。
“磨蹭什么!”衙役厉声喝道。
妇人咬牙加快脚步,可每挪一步都似耗尽气力。
林诗音蹙眉,向身旁一位路人低声问道:“这位大哥,这妇人犯了何罪,要受这般折磨?”
那人打量她一眼,压低嗓音:“公子是外乡人吧?这事……还是少问为妙。”
林诗音会意,袖中悄无声息递过些许碎银:“只是心中好奇。”
那人收了银子,摇头叹息:“她啊……哪有什么罪?不过是个苦命人罢了。”
说着抬手一指不远处一座彩楼:“瞧见那‘翠红楼’没有?祸根就在那儿。”
话音未落,翠红楼上一扇窗忽然推开,露出两男一女的身影。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女子脸上。
另一男子猛力一扯,那女子外衫尽碎,只剩一件肚兜蔽体——在这世道,女子当众如此,已是莫大羞辱。
紧接着,那人揪住她的长发,将她的头按出窗外。
街上戴枷的妇人目睹此景,双眼骤然赤红。
林诗音亦觉胸中怒火翻涌:
纵然身处风尘,又何至受这般折辱!
妇人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呜咽,朝着楼台方向竭力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嘶鸣。
这时林诗音才看清,那妇人口中早已空无一物——舌头被齐根割去,满口牙齿亦遭敲碎,只剩暗红的窟窿。
阁楼上的女子忽然凄声唤道:“娘——!”
这一声仿佛点燃了妇人残存的力气,她猛然向前挣去,脖颈上的铁链却被差役狠狠拽回。两人抡起水火棍劈头盖脸打下,鲜血混着唾沫从她嘴角涌出。差役们如同拖拽牲畜般将她扯离街心,她却以野兽般的眼神死死钉住那栋雕梁画栋的楼宇,十指深深抠进石板缝隙,指甲崩裂,骨节泛白,在青石上犁出数道蜿蜒的血痕。
林诗音面色发白,颤声问:“何至于此?”
身旁男子长叹一声,缓缓道出始末。
妇人姓刘,阁楼上那女子是她的女儿,名唤小娥。本是城外益田村农户,家中尚有一子名大壮。去年腊月,小娥进城采买年货时遭人拐掳,转手卖入翠红楼。刘氏寻女近月,终在烟花巷里见得女儿——昔日清白的农家少女,已成笼中供人取乐的玩物。
刘氏闯楼要人,反被护院殴打扣押,扭送官府。更荒谬的是,翠红楼竟状告刘氏毁损财物,索赔三千两白银。而堂上判词落下:杖二十,赔银三千。
刘氏无力偿还银两,官府便查抄了她的家产,将她投入牢狱,判刑三年。
如此荒谬绝伦的冤案,如此颠倒黑白的裁决!
这分明是在蹂躏律法,践踏黎民最后的尊严。
…………
不久,刘大壮从外乡匆匆赶回。得知家中变故,他并未贸然行事,而是暗中开始探查。
他决意先擒住那伙拐子,再越级上告,直诉至燕州大都督石敬瑭面前。
不知刘大壮从何处联络到一群同命之人——各家皆有亲眷被掳失踪,只是那些人的下落至今成谜。
据说,经过他们明里暗里的追索,竟真寻得了那伙贼人的踪迹。
正当众人要将拐子押往大都督府时,燕州守军忽然出动。
他们以剿除叛党为名,对刘大壮一行人展开了冷酷的围杀。
最终,三百余人仅刘大壮一人侥幸逃脱,余者皆殒命当场。
自此,刘氏的罪名之上,又添了一条谋逆。
…………
听罢这一切,林诗音怔在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光天化日之下,犯罪者逍遥自在,受害之人却蒙冤受屈,饱尝苦楚!
“荒唐!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王法!”林诗音怒不可遏。
身旁男子却轻轻一笑:“王法?”
“在燕州,石敬瑭的话便是王法。那翠红楼,本就是他手中的生意。”
“谁能动他?谁敢动他?”
“这些年来,状告他的人何其之多,可结局如何?”
“不是被刑部驳回,便是途中遇害,即便被抓回来,也是受尽酷刑。”
“刘氏一家为何遭此毒手?无非是刘大壮的反抗触怒了石敬瑭。”
“他要拿这一家做给所有人看——违逆他的人,会是何等下场。”
林诗音蹙眉低语:“那伙拐子……莫非也是石敬瑭的手下?”
“谁晓得呢?市井皆这般传言,只是无人拿得住实证。”
林诗音颔首:“多谢兄长告知,我明白该如何做了。”
此刻她已决心闯入翠红楼救人,却忽觉身后有人悄然贴近。
两名女子在她耳畔轻声道:“莫要冲动,随我们来。”
…………
几日之后,叶长秋的身影出现在了燕州边境。
叶长秋本欲动身前往邻近城镇打探练霓裳的踪迹,却忽地神色微凝,侧首望向道旁幽深的树林。
林间正传来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显然有一队手持兵刃的人马正朝他所在的方向疾行而来。
会是什么人?
他心生好奇,索性驻足原地,静候对方现身。
约莫一刻钟后,那群人涌出树林,果然是一伙拦路劫财的山匪。
“见了爷爷们竟不逃不躲,小子胆色倒是不小!”为首一名魁梧壮汉挥动手中长刀,粗声喝道,“识相的把钱财都交出来!”
叶长秋轻轻一笑:“若我不愿呢?”
“不愿?那就——”
话音未落,那壮汉已抡起长刀迎面劈来!
然而不待叶长秋出手,一道身影倏然自远处掠至,轻飘飘落在他身前。
只见来人袖腕一扬,剑光如电般闪过。
刹那间,壮汉身首分离,鲜血自断颈处喷涌如泉。
好快的剑!
此人剑术之精,堪称江湖一流。虽只后天巅峰的修为,剑道造诣却远胜同境武者数倍,真实战力恐怕不逊于先天中期。
紧接着,那道身影化作流影穿梭于匪众之间,不过三次呼吸的工夫,十余名山贼已尽数倒地。
来人利落地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半点武功不会,也敢独自行走于燕州地界,你倒是胆大。”她声音清泠,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柔媚。
眼前是位身姿高挑、曲线玲珑的女子。她容貌极美,眉目间流转着一种罕见的媚态,既不俗艳,也不轻浮,而是浑然天成的风情。尤其那双眸子,似含春水,顾盼间仿佛能勾魂摄魄——这是叶长秋平生未见过的殊色。
而此时,女子也在打量他。
心口蓦地一跳,她暗自讶异:世上竟有这般俊逸的人物?
面上冷峻之色不觉柔和了几分,她唇角微扬,半开玩笑般说道:“我救了你,连句道谢的话也没有么?”
“姑娘家在何处?”
“燕州城往北七十里,财神客栈便是。”
话音入耳,叶长秋心中已有了几分明了。财神客栈的当家,玉玲珑。他曾看过那出戏文,戏里的女子便叫这个名字,那时便留下了不浅的印象。如今真人就在眼前,竟比戏中所扮还要明艳动人,仿佛云霞映雪,月照寒江。
在这纷乱的江湖里,财神客栈的名声他亦有所耳闻,与戏文所述相去不远,是处见不得光的去处。四方绿林道上得来的不义之财,往往汇聚于此,由这位老板娘居中牵线,寻那肯出价的买主,将赃物化作白银,她则从中抽取一份酬劳。倒是个生财有道的女子。
“也好。”叶长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应声道。
“那便随我来。”
女子嫣然一笑,转身走在前面,衣袂轻拂。叶长秋默然随行,步履从容。那等龙蛇混杂之地,正是探听消息的上佳所在。或许到了那里,能寻得关于练霓裳的些许踪迹。
“走了这些路,还不知你如何称呼?”
途中,女子忽然侧首问道。
叶长秋略一沉吟,并未吐露真名:“在下姓白,草字展堂。”
“白展堂?”女子轻声重复,眼波流转,“这名字,我记下了。”
“敢问姑娘芳名?”
“玉玲珑。”
她答得干脆,说罢又回眸瞥了他一眼:“你身上瞧不出武功底子,脚程未免慢了些。前头便是城池,我们去买两匹马来代步罢。”
原来叶长秋将一身内力尽数敛于丹田气海,周身气息圆融不漏,外表看来便与寻常人无异,也难怪玉玲珑有此误会。
***
与此同时,另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也踏入了燕州地界。
他要查清一桩事。
不仅是为洗净自身蒙受的不白之冤,更是为那个含恨而终的人,讨一个迟来的公道。那双眼睛,他永远无法忘却——里头交织着不甘、屈辱、彻底的绝望,以及焚心蚀骨的愤怒。
几番暗中探访,他渐渐拼凑出关于燕州叛军的零星消息。数月之前,镇守此地的都督石敬瑭曾率部剿灭一股叛众,唯有一名头目侥幸脱逃。他心中推测,自己在怀城遭遇并牵扯进那桩命案的人,恐怕正是这名漏网之鱼。
继续追查,他终是得知了那头目的姓名,及其出身之地。
益田村。
目标既已明确,他便不再耽搁,身形展动,朝着那村落方向疾行而去。
刚至村口不远,道旁忽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
“表哥?你怎会在此处?”
他心头蓦然一震,倏然回身望去,只见林木掩映处立着一道倩影,不禁脱口而出:“诗音?你为何会在燕州?”
林诗音引着李寻欢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脚步轻得像是怕惊动夜色。虽说是表亲,又同住一个屋檐下,两人之间却比陌生人更疏淡几分——见面屈指可数,更谈不上什么婚约之约。
她忽地停下,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压低声音道:“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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