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禹的动作比赵瑟瑟预想的快。
三日后赵远舟递进来的信里夹了一句话:父亲已将那两千精骑的旧档调出来重查。赵瑟瑟把信烧了,坐在窗前想了想,觉得还不够。父亲查归查,可赵家这艘船太大了,掉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第二日去承恩殿请安时,小枫正在看一封西州来的家书。信是曲天泽写的,小枫看得很高兴,指着信上的字跟赵瑟瑟说:“你看我哥哥的字,丑死了,比我写得还差。”
赵瑟瑟凑过去看了一眼。信上说的是西州今年的水草和牲畜,末尾附了一句“妹在长安可好”。小枫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藏不住。赵瑟瑟看着那封信,忽然问了一句:“公主,你哥哥常写信来?”
“从前不常写。这半年写得勤了,一月一封。”小枫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大约是阿爹身子不好,哥哥想让我多知道些家里的事。”
赵瑟瑟点了点头。曲天泽开始给妹妹写信了。频率从一年一封变成一月一封。这不是巧合。赵瑟瑟让曲木伦带话回西州,西州那边有了反应。曲天泽大概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或者至少起了疑心。他写信给小枫,是想让妹妹多记住些西州的事。人若记着来处,就不容易被眼前的东西蒙住眼睛。
赵瑟瑟没有久留,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出了承恩殿,她往东宫北面的角门去。赵远舟在夹道尽头的马车里等她。
“父亲让我转告良娣,”赵远舟压低声音,“那两千精骑查清楚了,裴照把他们打散编入了三支禁军。其中一支驻扎在城北,一支在皇城东角,第三支调去了骊山行宫。表面上都是正常轮换。”
“实际上呢?”
“实际上那三支禁军的值房名单里,没有一个是赵家老营的人。全换了。”
赵瑟瑟靠在车壁上。裴照办事从来利落,两千人调进来,打散,换血,一气呵成。做得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父亲即便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把柄。李承鄞要的就是这个。把赵家的骨头抽走,还让赵家找不到由头发作。
“哥哥,”赵瑟瑟掀开车帘看着赵远舟,“父亲这几日上朝时,有没有跟哪位大人走得近?”
赵远舟想了想:“父亲素日与兵部侍郎走得近些,旁的没什么。”
“让父亲从明日起,疏远兵部的人。”
赵远舟皱了皱眉:“为什么?”
“李承鄞现在最想要的,是赵家彻底站到他这边。父亲若与兵部走得近,旁人就会觉得赵家在兵部安插势力,为的是给太子铺路。皇帝知道了会怎么想?”
赵远舟愣了一下。赵瑟瑟看着他:“哥哥,皇帝今年六十有七了。你觉得他愿意被人提醒自己老了?”
赵远舟不说话了。赵瑟瑟继续说:“皇帝认了李承鄞做太子,是认可他的才干。可认可才干和放权是两回事。皇帝一日不死,李承鄞就一日只是储君。父亲手里有兵权,皇帝看得见。若赵家与东宫走得太近,皇帝会疑心李承鄞在培植外戚势力。到那时候,皇帝第一个要收的,就是赵家的兵。”
赵远舟的脸色变了。他在官场混了这些年,一点就透。“你的意思是,让父亲在朝中保持中立?”
“不站队。”赵瑟瑟说,“不结党。不跟任何一位皇子的人走得近。父亲该上朝上朝,该练兵练兵,旁的什么都不要掺和。李承鄞若问起,就说赵家是武将,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皇帝若问起,也这么说。”
赵远舟看了妹妹很久。“瑟瑟,”他说,“你这些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瑟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哥哥,你只记住一件事——赵家这艘船,从现在起要慢慢往岸边靠。不用急,但每一步都得稳。走错一步,满门都保不住。”
赵远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跳下马车,在车窗外站着,又说了一句:“父亲前日让我转告良娣一句话。”
“什么?”
“父亲说,瑟瑟长大了。”
赵瑟瑟坐在车里,攥着车帘的手紧了紧。她垂下眼,隔了一会儿才说:“哥哥回去吧。跟父亲说,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
赵远舟走了。赵瑟瑟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她闭上眼睛,把方才的话又想了一遍。赵家要中立。中立的前提是赵家手里还有兵。李承鄞现在需要赵家,不会立刻动手。这段时间是赵家转身的唯一窗口。
她从角门回到青鸾殿时,锦儿迎上来,说殿下来了,正在殿里等着。赵瑟瑟脚步一顿,随即恢复了平常的步子,推门进去。
李承鄞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她搁在案上的宫务册子。见她进来,抬起头,面上是一贯的温和:“去哪了?”
“去承恩殿陪太子妃坐了坐。”赵瑟瑟走到案边倒茶,动作不疾不徐,“殿下今日怎么得空来?”
李承鄞放下册子,看着她。“瑟瑟,你父亲最近在朝上不太说话。”
赵瑟瑟倒茶的手没有停。“父亲性子粗直,素日就不爱在朝堂上多话。”
“是吗?”李承鄞接过茶盏,“可我怎么听说,你父亲前些日子递了折子,奏请西北边军换防?”
赵瑟瑟抬起眼。这件事她知道。父亲递折子是走正常的兵部流程,可递折子之前没跟李承鄞通气。李承鄞的耳目遍布朝堂,父亲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见。
“父亲是武将,”赵瑟瑟说,“换防是防务上的常事。殿下若觉得不妥,女儿可以写信问问父亲。”
李承鄞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赵瑟瑟迎着他的注视,神色坦然。她知道李承鄞在看她什么。他在看她是不是还在他掌心里。
“不必了。”李承鄞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瑟瑟,我是储君。你父亲有什么事,该先知会我一声。”
赵瑟瑟垂下眼。李承鄞的手指还搭在她鬓角,指腹温热。从前这个动作会让赵瑟瑟心跳加速,如今她只觉得那些手指搁在她太阳穴边,像在探她的脉。
“殿下说的是。”赵瑟瑟的声音很平,“女儿回头写信跟父亲提一句。父亲上了年纪,做事有时候是粗疏了些。”
李承鄞的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瞬。她的话挑不出毛病,礼数周全,语气温顺。可李承鄞总觉得她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只是觉得从前那个围着他转的赵瑟瑟没了,眼前这个是另一个人。
“瑟瑟,”李承鄞收回手,“你最近怎么了,近些时日你对我极冷淡?”
赵瑟瑟摇了摇头。“殿下多虑了。妾身只是比从前懂事了。殿下若觉得这样不好,妾身可以改。”
李承鄞看了她很久,最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到达眼底。“懂事是好事。”他说,“你早些歇着。”
他走了。赵瑟瑟站在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锦儿凑上来小声说:“良娣,殿下好像不高兴。”
赵瑟瑟转身回殿。“他不高兴是因为他看不透我了。”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来。锦儿似懂非懂地退下了。
赵瑟瑟铺开一张素笺。这一张她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只写了四个字。墨迹饱满,笔锋锐利。
中立,不党。
她把素笺折好,搁在烛台上方。火焰舔上纸角,把字一个一个吞掉。灰烬落在铜盘里,赵瑟瑟端起铜盘走到窗前,让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