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祁同伟难得抽出时间,来到钟小艾这里。
他亲自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钟小艾全程跟在他身后打杂,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个小姑娘。
她平时在检察院雷厉风行,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可此刻站在厨房里,围着祁同伟转来转去,倒像变了个人。
饭菜上桌,四菜一汤,卖相不错,味道一看就好。
两人开了一瓶红酒,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调到汉东卫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当背景音。
本台记者报道:昨日,省委书记、省长祁同伟带领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侯亮平、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及公安厅、民政厅相关负责同志,亲切看望了驻扎在京州的师级以上部队……
画面里,祁同伟站在队列前,和官兵一一握手,身姿挺拔。
侯亮平跟在后面半个身位,表情严肃。李达康走在更后面一些,却是满脸的笑容。
钟小艾歪着头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他:“挺上镜的嘛!”
祁同伟笑道:“那是自然!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嘛!”
钟小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真够臭美的!”
她顿了顿,又看了看电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不过,你为什么带着他去啊?”
祁同伟知道她说的是侯亮平。
“他是政法委书记,是汉东总队的直接领导,我不带他不合适。”
钟小艾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也知道那背后的人,只是心里不舒服。
她到汉东这半年多,经手的案子越来越多,了解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侯亮平的一些事情,他已经能自己慢慢拼凑出来。
她真的想不到,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跟他的父亲钟正国提过。
老爷子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不要管,也不要跟他正面冲突。”
她心里不服,只觉得父亲近来在京中处处受掣肘,连胆气都磨没了。
后来她找到祁同伟,本以为他会与自己同仇敌忾,不想他竟也是同样的态度。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失望还是该恼火。
“咱么动不了他的靠山,难道连他也动不了吗?就这样放任他胡作非为?”
祁同伟放下手中的红酒杯,道:“不是不管,是时候没到。”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祁同伟眯了眯眼,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快了。”
透过电视机的画面,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不平静的夜晚。
上一世的时候,自己就差点被牵连,没想到这一世还是逃不掉。
钟小艾闻言,没有再追问。
吃了几口菜,她忽然道:
“侯亮平虽然最近低调了些,但你还是要小心些,防着他点。”
祁同伟笑了:“怎么?你又知道些什么?”
钟小艾瞪了他一眼:“你知道的不比我清楚?他连截杀证人的事情都能干的出来,还有什么不敢的!”
“你没看,现在汉东总队的领导都快全换了!”
祁同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因为和赵蒙生的关系,他总队的几个领导都很熟悉!
不过,自从老赵退休,各地领导都开始换人。
包括汉东,这半年,汉东武警高层换了一茬,该调走的调走,该转业的转业,该退的退。
新上来的人,都是他不熟悉。
这番变动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他心中并无定论。
但钟小艾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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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山水庄园里。
窗外是数九寒天,屋里却暖得让人忘了时节。
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朦朦胧胧地隔开了两个世界。
赵东来端着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三分谄媚,三分恭敬,还有四分他藏得很好。
“侯书记,我敬您一杯。感谢您还想着得我啊,我干了,您随意!”
侯亮平笑了笑,没有起身,只是端起杯子碰了碰,抿了一口。
放下酒杯,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东来啊,不用这么拘束。”
“说起来,上次去京城的时候,我还碰到了范书记,还有林部长,他们都挺关心你的。”
“虽说现在范书记已经退休了,林部长也已经二线了,但是说到底,咱们都是一条线上的,从根上来说,是一家人啊,更要精诚团结。”
赵东来听的频频点头。
肖钢玉坐在一旁,也插话道:“对嘛!老赵,你说你去贴祁同伟的冷屁股有什么用?”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是沙瑞金的人,他怎么可能用你!”
“还有那个新来的副局长成志强,那可是祁同伟的同班同学,摆明了是来接你位置的。老弟啊,你再这样,说不定很快就要被发配了。”
赵东来的笑容僵住了,面露尴尬之色。
“是是是!是我糊涂了,我检讨!以后我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侯书记、肖院长,您多批评!”
侯亮平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没什么, 咱们以前也多是误会,不要往心里去。”
肖钢玉举杯凑过来:“对对对!都是误会,喝酒喝酒!”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酒足饭饱。
赵东来离开,蔡成功亲自去送。
门关上,包厢里安静下来。
“你说,赵东来是真心来投的吗?”
“不好说。不过听说,现在京州局里成志强的话语权很大,两人经常意见不一致,有一次还拍了桌子。”
肖钢玉的眉毛挑了一下,一脸的兴奋:“还有这事?成志强这么强势的吗?”
侯亮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
“要的就是他的强势,他要是听话了,赵东来怎么会倒向我们呢!”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可以用?”
此时,蔡成功送人回来了。
侯亮平看了看他:“怎么了?”
蔡成功笑着点头:“推辞了一下,不过还是收了!”
肖钢玉一拍桌子:“成了!哈哈,要我说直接给他安排两个老师,更简单,这家伙离婚这么久了,我就不信他能扛得住!”
侯亮平没接他的话茬,道:“不过还是要小心!”
他又看向蔡成功:“成功,你这几天安排几件事,就说瞒着我的,让他办一下。”
“想上船,不交投名状……可不行。”
蔡成功点了点头:“明白。”
侯亮平看了看表,随即站起身,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上:“行!那就这么说吧!晚上喝了不少,我去休息一会儿。”
肖钢玉显然意犹未尽:“别啊,亮平!接着二场啊!”
侯亮平边走边摇头:“我不行了,你们继续!”
肖钢玉还想说什么,却被蔡成功一个眼神拦住了。
“肖院长,别急,晚上都安排好了,我陪你!”
肖钢玉见状,这才满意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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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推门出去,穿过走廊,拐进后面的小院。
院子不大,种着几丛竹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路灯昏黄,把竹影投在白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蔡成功给他安排的院子在最里面,安静,私密,门口站着一个黑影,见他来了,微微躬身,替他推开门。
屋里很暖和。
那个西班牙女人坐在床边,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袍,头发散在肩上,看见他进来,站起身,眼睛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神情。
顺从,讨好,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女人接过外套挂在衣架上,侯亮平已经在床边坐下。
女人走过来,跪坐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软,像某种温顺的动物。
这人啊,吃过好的,再让他啃窝头就难了。
他低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去放水,洗个澡。”
女人应了一声,起身往浴室走。
侯亮平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他在想赵东来,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全信。
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今天能来投他,明天也能去投别人。
得让他交点投名状,办几件不能回头的事。
绳子拴住了,狗就跑不了。
不过赵东来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闲棋,他现在并不怎么在意!
他这两天想的都是祁同伟。
特别是昨日祁同伟视察军区的那一幕,他怎么都忘不掉。
那种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的姿态,那种唯我独尊的气度,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甚至总队那几个本是邹总安排给他的人,见了祁同伟,都不由自主地换上了一副逢迎的嘴脸。
这才是权力真实的样子,而不是玩几个女人,搞点小钱。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那么一天……
快了!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已然看到了那一天。
此时,浴室的门开了,女人探出头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一丝水汽:
“达令,呀斯塔埃尔阿瓜李斯塔(水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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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第二天就回了京城!
新上任的主持工作的驻京办副主任程度亲自去机场接的,车子直接开进了停机坪。
两辆黑色轿车并排停着,程度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腰板挺得笔直,比在汉东的时候还精神了几分。
祁同伟下了飞机,看了一眼那两辆车,又看了看程度:“小周,你坐后面的车。我跟程主任说说话。”
周到应了一声,帮祁同伟拉开后座车门,然后转身往后面那辆车走去。
祁同伟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出停机坪,穿过机场的内部道路,往出口方向开。
“你小子可以啊。”祁同伟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程度,“这才来多久,就跟机场这么熟悉了?”
程度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刻意压着,像是在表功又不想显得太刻意:
“机场有个领导,老家是咱们汉东的。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祁同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程度透过后视镜看见了祁同伟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有些心虚。
“那怎么以前老陈没这么搞?”祁同伟问。
程度讪讪道:“老陈……有点迂腐。说是沙书记不让,就一直没搞。其实,别的驻京办……一直都是这么搞!”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别人是别人,以后没有特殊事情,不用这样。”
“还有,以后能派一辆车的情况下,就不要派两辆!这不是浪费嘛!”
程度连忙点头:“好的好的,书记您放心,我记住了。”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京城的冬天比汉东干冷,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一直没下。
程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
到了驻京办,简单吃了午饭。
程度把祁同伟领到楼上的套房,周到去安排下午的事,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程度掏出一份材料,双手递过去:“书记,这是最近驻京办接待的日程,见了哪些人,都有记录。”
祁同伟接过来,翻了几页。
“侯亮平这个月来了两次?”他抬起头。
程度往前探了探身子:“是的!都是公务会议。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其实,他来了三次。另外一次,没有来驻京办。”
祁同伟看着他:“又是你那个机场朋友告诉你的?”
程度讪讪地笑了笑:“是的。”
祁同伟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
程度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书记,您想不想听听侯亮平在驻京办都说了什么?”
祁同伟眉头皱了起来,看着程度。
“他说了什么,你知道?”
程度此时像是下了决心,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录音笔,道:“我把他在房间里的情形都录了下来!这家伙,真该死啊!背地里没少编排您啊!”
见祁同伟没什么动静,程度轻按了一下播放键,里面传来的侯亮平的声音:
“邹总,祁同伟实在太嚣张了,我是真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