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车，高育良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并肩往里走去。
那辆2号车，缓缓的跟在后面。
门口的警卫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般地立正敬礼。
高育良笑着点头回应：
“辛苦了。”
往里走，不时能碰到几个熟人，大都是一个领导干部的家属。
他们看见高育良，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调整过来，恭敬地打招呼。
“高书记好。”
“高书记回来了。”
高育良一一回应，脸上是他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走到自家那栋楼前，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高小环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脸上有些焦急，眼眶微微发红。
她身边站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穿着件蓝色的小外套，正是高启强。
看见高育良，高启强挣脱姐姐的手，撒腿跑过来：
“爸爸！”
高育良弯下腰，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儿子。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委屈：
“爸爸，你跟妈妈去哪里了？我好几天没见到妈妈了。”
高育良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妈妈去工作了，很快就工作结束了，一结束就来陪强强，好不好？”
高启强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高育良没回答，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站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女儿。
高小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喊出一个字：
“爸……”
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高育良心里一酸，但脸上依然维持着笑容。
他正要开口，高小环却抬起手，打断了他。
“先跨火盆。”
她指了指门口，地上摆了一个小铜盆，里面燃着几张黄纸，火苗细细的。
高育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跨过火盆，又接过女儿递来的柳树枝，在身上轻轻拂了几下。
这是民间的老规矩，去晦气。
直至此刻，高育良才感觉自己回到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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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祁同伟从京城回来了。
白天他处理了一下这几天堆积的政务。
晚上，他才来到了高育良的家里。
书房里，两人相对而坐。
“现在初步的意见是，以身体原因，调离现岗位，去汉东大学任党委副书记。至于级别上我还在争取，争取保留您的副部级待遇！”
这个结果，高育良想都不敢想，不管怎么样，自己毕竟违反了党纪！
同时，在梁思晴的问题上，即便他不是直接的腐败，也多多少少有些违规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可以想象祁同伟付出了多少努力！
高育良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谢谢你了，同伟！教书好啊，我的老本行。”
祁同伟看着他，没说话。
高育良继续道：“至于我的级别问题，你也别操心了，该是就是什么吧！”
祁同伟想开口，却被高育良打断。
“同伟，你知道我在里面那两天，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祁同伟摇摇头。
高育良的目光望向窗外，深远而迷茫：
“你说，这官当多大才叫大啊！”
“当初老书记梁群峰点将，我弃学从政，我当时想着，最后能做到一市父母官，为老百姓做点实事，就心满意足了！想都不敢想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谁知最后一步步往上走，远超当时自己的期望，心里却早已经不满足了。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早已被权力蒙蔽了双眼！”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缓缓道：
“老师，人非圣贤。走到这一步，谁还没点私心？”
高育良摇摇头：
“不一样，你不一样！”
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感慨：
“不了解你的，以为你走到今天，全是靠着你的背景！”
“但是，我可是算得上一步一步看着你成长的！”
“从你第一次到汉东任职，面对赵立春，你丝毫不退让，在夹缝中办了很多大事、实事！而当时的我呢，面对强势的赵立春，只能说亦步亦趋，丝毫不敢发声！”
“再说这次，你履新汉东的这一年多，面对沙瑞金，小事上能让则让，大事上却能坚守底线！真正做到了一片公心，对事不对人！同时，取得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
他叹了口气：
“而我……不如你啊！”
祁同伟摇摇头：
“老师，您别这么说！您也有您的坚持！”
高育良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
“我的坚持？我的坚持就是保住自己那点权力。”
“汉大帮不能倒，政法系统不能丢，常委会上那几票不能丢，副书记这个位置不能丢。”
“我争了一辈子，争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沙瑞金来汉东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动我。”
“但我以为自己能扛过去，我手握汉大帮，自以为还能周旋几年。”
“结果呢？我自认为桃李满天下，但是最先反我的，就说我的好学生，侯亮平！最后，竟然又被李国平插了一刀！”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
祁同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确实，高育良最大的底牌就是他的这些学生！
可是，就祁同伟这几天了解的情况，如果全都告诉高育良，他怕自己的这个老师承受不住。
高育良看了看祁同伟的神情，突然开口问道：
“同伟，你告诉我，谁会接我的位置？”
祁同伟看了看高育良，有些不忍心，但是最终还是说道：
“侯亮平！”
高育良闭上了双眼！
不用再问，这个结果就印证了很多问题！
这是他思考了几天，最坏的可能，也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老师，这也是妥协的结果！不然的话，我……不能确保保住您的名誉！”
高育良痛苦的摆了摆手：“明白……都明白！谢谢你了……同伟！”
祁同伟有些不忍心：“老师，您别太伤心了！”
良久，高育良重新睁开眼，望着窗外：
“当年我从汉大出来，现在又回去，也算叶落归根了。”
“本来以为从政能更加的海阔天空，现在想来，可能最适合我的，还是那三尺讲台！”
他转过头，看着祁同伟：
“同伟，谢谢你的安排！我对此……很满意！”
祁同伟摇摇头：
“老师，您别这么说。您教了我这么多年，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况且，我觉得您不用灰心！”
“现在上面在大力改革大学教育，我觉得，在这个岗位上，您未必不能做出成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