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心头火气未消,想着夜里潜入三清观,好好戏耍一番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大仙,出一口恶气,也给僧人报仇。
他刚打定主意,便要动身,却被穗安伸手拦下。
“悟空,且慢。”
“车迟国的底细,我心中有数。这三位大仙,虽非正统仙门,却也算一心传道之人。
他们坐镇车迟国二十年,祈风得风,求雨得雨,保得这一国风调雨顺、百姓无饥寒,单论这份功德,便不算恶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虐待僧人、独尊道术,确实有失偏颇,是他们的过错,可这份过错,也罪不致死。
一味打杀戏耍,并非解决之道,反倒落了嗔念,违背西行本意。”
悟空满心不服,抱怨道:“小树苗你也太不仗义了!这些妖道欺压僧人,俺都救了人,却不能好好教训他们,既帮不了那些和尚出恶气,俺老孙也太没面子了!”
穗安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轻声笑道:“面子嗔念,皆是虚妄。
我们不必在此强争佛法,既然车迟国百姓、君臣偏爱道术,容不下僧人,那便带着这些受苦的和尚,离开车迟国便是。
天下之大,总有容得下佛法、善待僧人的国度,何必在此纠缠,徒增杀业。”
说罢,穗安带着悟空、八戒,前往三清观,与三位大仙坐而论道。
她道法精深,通晓天地至理,针对三人修行中的错漏、传承中的残缺,一一指点,寥寥数语,便点醒了困绕三人百年的修行迷障。
三位大仙听得茅塞顿开,满心敬畏,方才知晓眼前这位看似平凡的僧人,竟是道法高深的世外高人。
次日,师徒几人前往王宫,倒换通关文牒。
三位大仙早已在王宫等候,一见穗安,连忙快步上前,整理衣冠,恭恭敬敬拱手行礼,再无半分国师的傲气。
他们本是山野精怪,得残传修行,如今穗安传下正统道法,为他们指明修行正途,这份恩情,堪比再造。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跪地,对着穗安叩首,齐声恭敬道:“承蒙仙长点拨,传我等正统大道,恩同再造,恳请仙长收我三人为徒!”
穗安将三人扶起,神色郑重地告诫:“不必多礼,你们既为国师,护佑一国,便当修身养性,心怀苍生。
我且告诫你们,身为国师,可保国泰民安,可解百姓危难,但不可百求百应。”
“人族当自立自强,靠天靠仙,终非长久之计。
若你们事事应允,有求必应,只会让车迟国百姓生出惰性,不思进取,一味依赖仙法。
他日你们修行圆满,离去之后,失去依仗的车迟国,便会迎来灭顶之灾。
切记,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助他们自立,才是真正的护国安邦。”
三位大仙俯首帖耳,满脸肃然,齐声应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绝不敢忘,日后定修身养性,助百姓自立,不敢再肆意妄为,欺压僧人!”
穗安微微颔首,算是应下这份师徒缘分。
国王见状,连忙恭敬倒换通关文牒,又下令释放所有僧人,发放盘缠,任由他们随穗安师徒离去。
悟空看着眼前这番局面,虽没打成架,却也救了僧人,化解了争端,心头火气也消了,不再抱怨没面子。
一路行至通天河畔,河面宽阔无边,水流湍急,寒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周遭村落却死气沉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一打听才知,河中盘踞着灵感大王,每年都要村里献上一对童男童女祭祀,否则便兴风作浪,淹了田地村落,害了无数性命。
今年祭祀的时辰将近,村民们哭天抢地,却又无力反抗,只能忍痛备好孩童。
果果与红孩儿听了,当即对视一眼,双双站了出来。
“姐姐,我们替那两个孩子去,收拾这吃人的妖怪!”
红孩儿也点头附和:“我有三昧真火,定能烧得它无处可逃!”
两人换上祭祀的新衣,乖乖坐在供桌上,佯装成待宰的孩童。
那灵感大王化作鱼精模样,凶神恶煞地跃出水面,刚要张口吞食,果果率先祭出芭蕉扇,红孩儿三昧真火瞬间喷涌而出,前后夹击。
那鱼精虽有几分法力,却敌不过两人联手,更兼悟空闻声赶来,金箍棒一棒落下,当场将这为祸一方的灵感大王打死。
穗安让悟空八戒安顿村民,自己提着灵感大王的鱼尸,腾云直奔珞珈山,求见观音菩萨。
紫竹林中仙气缭绕,观音菩萨立于莲台之上,见穗安前来,并未转身,只淡淡开口:“你此来,是为这通天河的金鱼精吧。此事,我早已知晓。”
穗安拱手,神色郑重:“菩萨既知,为何任由它残害童男童女,凡间孩童无辜,怎能沦为祭品?”
观音缓缓转身,眼底慈悲:“一来,它本是我莲池中的金鱼,偷跑下界,此乃你西行路上注定的劫难,天道轮回,劫数自有定数;
二来,你以为那些被选中的孩童,皆是无辜之人?
他们前世都是吸父母精血、不孝不仁之辈。今生被亲生父母忍痛献予妖怪,不过是还清前世欠下的罪孽,因果循环,从无例外。”
说罢,观音抬手,祭出一个鱼篮,篮中隐隐有孩童虚影流转,皆是那些逝去孩童的魂魄。
“孩子的魂魄,我在此孕养,洗去前世罪孽,来世便可投个好人家,也算他们的一场造化。”
穗安闻言,眉头紧紧皱起,她向来尊崇本心,对“前世债今生偿”的因果论,始终难以认同。
孩童本就懵懂无知,前世罪孽为何要让今生无辜的孩童承受?
她当即掐指推演,那些孩子的前世今生,一幕幕清晰浮现眼前。
果然如观音所言,前世皆是不孝至极,吸尽父母心血,害得家破人亡,今生父母献子,看似残忍,实则是了结前世的因果纠缠。
看清这一切,穗安满心纠结,轻轻叹了口气,一时之间,竟不知这前世今生的账,该如何清算,是该论前世的罪孽,还是今生的无辜,法理与情理,竟难以两全。
观音看着她纠结的模样,反倒笑了起来:“道不同,不必强行理解。你修本心,我循因果,你我皆无错,只是行走的道不同罢了。
世事从非非黑即白,因果轮回,自有其定数,你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穗安闻言,对着观音深深一揖,辞别离去。
回到通天河畔,看着恢复安宁的村落,她心中依旧感慨,这世间的因果纠葛,远比降妖除魔,要复杂万分。
一路踏过寒暑,行至群山环抱的隘口,穗安忽然脚步一顿,指尖灵气微动,便察觉前方妖气裹着仙韵,一股熟悉的法宝威压隐隐弥漫。
正是太上老君座下的青牛精,揣着乾坤圈在此等候,摆明了要将此前被他们借走的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芭蕉扇尽数套回,还要借机再为难师徒一行人一番。
悟空当即掣出金箍棒,咬牙道:“这牛精又来找茬,正好跟他算清旧账!”
八戒也攥紧钉耙,满脸戒备。
穗安却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轻声道:“不必跟他纠缠,老君本就心疼宝贝,咱们绕路走便是,省得白费功夫。”
她牵着果果、拉着红孩儿,施展小范围挪移之术,带着众人循着山间小径,悄无声息绕开青牛精的盘踞之地。
那青牛精还在洞口守株待兔,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气得直跺脚,却也只能悻悻作罢,师徒几人反倒轻轻松松,继续往西而行。
又行数日,迎面暖风渐软,花香馥郁,抬眼望去,城墙巍峨,城门上赫然写着“西梁女国”四个大字,城内往来皆是女子,无半个男子踪迹,景致别致又透着几分诡异。
八戒口渴难耐,扛着钉耙直奔城边清泉,悟空也跟着上前,弯腰便要掬水喝。
穗安看着两人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慢悠悠开口:“喝吧,尽管喝,喝了这子母河水,便会怀胎生子,你们一人怀一个,我路上再多收两个徒弟,也正好热闹。”
悟空掬水的手猛地顿住,八戒更是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水全洒了一地,两人齐齐转头,满脸错愕地盯着穗安。
“师父,你别唬俺们!这水真这么邪门?喝了还能生孩子?”
穗安不答,只抬手拂过两人肩头,灵光一闪,悟空和八戒瞬间变作女子模样。
悟空一身浅绿衣裙,毛脸藏了几分,反倒透着几分英气;
八戒体态丰腴,穿起粉裙,模样憨态可掬,惹得果果和红孩儿捂着嘴咯咯直笑。
“这般模样,进城才不会惹人怀疑。”穗安牵着换好衣衫的两个小家伙,领着变作女身的悟空八戒,缓步踏入城门。
刚进城中,穗安便敛了笑意,侧头看向悟空,声音压低几分:“悟空,你用火眼金睛看看,这城里的女子,你觉得到底是人是鬼?有没有察觉不对劲?”
悟空闻言,当即运转火眼金睛,金光扫过满城女子,眉头皱起,笃定回道:“都是凡人气息,皮肉魂魄皆是活人,分明就是个寻常的凡人国度,哪有什么古怪?”
穗安却轻轻摇头,脚步顿在街边,指尖微微攥紧,语气凝重:“你看错了,这里根本不是凡人之国,而是一座鬼国。”
她曾亲历轮回开辟,执掌过阴阳秩序,对地府阴寒之气、轮回怨念再熟悉不过。
此刻城中看似暖阳普照,实则流转着淡淡的地府阴韵,只是被一股大法力遮掩,寻常仙神根本无法察觉。
“此地本就属于地府地界,被高人以无上法力颠倒阴阳,混淆生死。
只要这些女子不出西梁女国半步,肉身魂魄便与活人无异,可一旦踏出城门,阴阳法则归位,便会瞬间显露鬼身。”
说罢,穗安不再多言,沿着长街缓缓行走,周身灵气悄然散开,探寻这颠倒阴阳的根源。
她闭眸凝神,无数细碎的怨念、悲苦的记忆顺着灵气涌入脑海,一段段尘封的过往清晰浮现。
这满城女子,无一例外,全是连续九世沦为女婴,便被亲生父母遗弃、虐杀、溺毙的可怜魂灵。
九世悲苦,皆是尚未睁眼便遭至亲抛弃,连轮回正道都无法踏入,怨气缠结,执念难消,久久不得解脱。
地府不忍再让她们受轮回之苦,更不忍她们怨念滔天扰乱阴阳,便以大法力开辟这西梁女国,许她们一世完整人生,让她们在这阴阳交界之地,做一世安稳“活人”。
一段段悲戚的过往,一声声婴孩无助的啼哭,一遍遍被至亲抛弃的绝望,尽数涌入穗安心神。
她曾开辟轮回,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却从未见过这般连遭九世苦难的魂灵。
心口骤然酸涩,鼻尖一酸,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起初只是低声哽咽,到最后竟难以自抑,蹲下身捂着脸哭了出来。
泪水打湿衣衫,满心都是心疼与无力,她修大道、守苍生,却见不得这般极致的悲苦。
九世弃婴,一世偷生,这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至亲的狠心,莫过于连轮回都容不下的凄苦。
悟空、八戒、果果和红孩儿见她哭得这般伤心,全都围在身边,手足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出,只静静陪着,方才的好奇全然散去,只剩满心的沉重。
穗安蹲在街头,泪水无声滑落,这哪里是女儿国度,分明是一群苦命魂灵,偷来的一世安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