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火地域撤出来之后,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山脊,往回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直到最后一片灰黑色的岩地,被抛在身后,脚下的地面重新变回暗褐色的硬石,空气中那种极寒的感觉彻底散去,沈渡云才放慢了脚步。
歇一下。他说了一句,在一处背风的矮丘侧面停住了。
十四个人陆续坐下来。张虚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蹲着,千年铁木剑横在膝头,暗紫色的瞳孔还在扫视四周,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张生靠在矮丘的岩壁上,纹剑横在身前,闭着眼调息。
陆青云挨着张逸群坐下,青玉葫芦从腰后摘下来放在手边,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坐下来的姿势比平时松了一些。
张逸群靠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闭上眼,把神识沉入鼎内。
归墟殿上方,苍冥古焱悬浮在离地大约一丈的空中,青白相间的火焰,安静地跳动着,不再挣扎也不再膨胀。
它像是被乾坤鼎内的混沌之气,包围之后彻底收敛了狂性,缩小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稳定而沉静的光球。
玄策盘腿坐在归墟殿正殿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团火焰,手里捏着一柄玉尺,像在丈量什么。
老大,这东西比我想的还要精纯。玄策的声音从鼎内传出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刚才你收它的时候,我还以为它至少得折腾一阵子,结果进了鼎内之后没怎么反抗就安静了。
像是外面那层暴躁是被逼出来的,融入混沌之气之后,反而像是回家了。
张逸群的神识化形站在殿前,也仰头看了看那团火焰。
它的色泽均匀,跳动平稳,从内部的太极纹路,到外层的火舌边缘,都透着一种完整的、浑然一体的质感,不象残次品,更不象受了伤的样子。
张逸群的神识就那样一直注视着这团火焰。
忽然,他的神识中传来一个模糊的意念,断断续续的:又饿了……想吃……
饿?想吃?吃什么?张逸群问道。
模糊的意念又传过来:爹……饿……要吃……
张逸群愣住了:爹?叫我爹?他立即把这些告诉玄策,打算让玄策也一起蒙圈。
玄策听完却大笑起来:哈哈,老大,是你要做爹了。异火要化形了,你是这乾坤鼎之主,它最先接触的人是你,潜意识里,认为你就是它的爹。
张逸群懵了:事情还能这样?
玄策收了笑,郑重道:异火化形所需能量极大,现在它卡在临界点,进一步能化为人形,退一步刚生的一点灵智又会退化。老大,你决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张逸群说,玄策,你把鼎内资源对它放开,全力助它化形。
好。老大你放心,外面形势复杂,你不必再分心,这里一切有我。
玄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混沌之气,对它来说是本源级别的滋养,比它在外面积累了无数万年的,那些杂气精纯得多,它接触了鼎内的混沌本源,才推进了化形的速度。
张逸群听了,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顿了顿他又问:玄策。鼎内库存够它化形吗?
玄策说,仙石先给它吞,不过还有仙晶。支撑它化形足够了。
张逸群点头:好,我先出去,一切你看着办。说完他收回目光,神识在鼎内又待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才退了出来。
睁开眼时,沈渡云已经走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斩仙刀搁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刀鞘的暗纹,在铁灰色的天光下泛着细密的光。
锁天会的事,你怎么看?
张逸群想了想:他们今天没有露面,但不代表不在附近。柳沉舟手上那枚令牌编号虽然还没确定,但既然他进来了,就不会只是来看热闹。
异火他可能确实想要,但他的首要目标应该还是印记。
沈渡云端起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放在膝盖上,目光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父亲当年去三重天,参加盟约大会,就是为了查锁天会的事。他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他没有来得及告诉我是什么。
你怀疑他查到的东西和今天的异火有关?
不一定是异火本身,可能是锁天会在上古战场里的布局。沈渡云顿了一下,他留下了一封手札,但我一直没看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像是加密过的,只有到了特定的地方才能解开。
手札在你这?
沈渡云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卷薄薄的旧书册,纸面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浅的暗金色纹路。他把手札递给张逸群,你看看。
张逸群接过去翻开。里面的字迹确实是加密过的——每一行字都像是被拆散之后重新排列过的,笔画之间跳跃着不成词的碎片。他看了几行就放下了:需要对应的解码方式,或者特定的参照物。
沈渡云把手札收回去,沉默着没再说话。
矮丘另一侧,陆青云正在跟陈肃低声说着什么。陈肃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腰侧窄刃长刀的刀鞘上蹭了一块灰痕,他没擦,像是没注意到。孟远打开药箱正在整理里面的瓶罐,周素抱着一只小型阵盘在调校灵光的走向,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的动静。
宋砚带着万法门的人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法杖横放在地上,那团光球已经熄了。他偏头跟身后的沈伯龄低声交谈了几句,沈伯龄点了下头,从袖口取出那只玉盘看了看,又重新收了回去。
张虚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张逸群旁边蹲下,偏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那个灰纱的女人,她走的方向和我们不一样。她往北走了,没跟着。
她本来就不是冲着合作来的。张逸群说。
她手里那枚柒号令牌,如果在战场里面被别人抢了,印记就会落在别人手里。张虚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划了一下,她现在一个人走,风险大。
张逸群偏头看了他一眼。张虚的暗紫色瞳孔平静地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过了片刻他又加了一句:但她的气息比刚进来的时候稳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之后反而松了口气。
张逸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矮丘的高处站定,往前方的地貌扫了一圈。越过矮丘之后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谷地尽头有一片比周围地势略高的台地,台地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灰黑色的建筑轮廓。
那边有东西。他回头说了一句。
沈渡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像是废墟群,但不是之前那种散落的残骸,是连片的。
陆青云也走过来了,他看了几息后开口:如果方向没错的话,那边可能就是中心区域的外围。按四重天的记载,上古战场的核心区域应该有几座保存相对完整的建筑,历代进来的人都会把那里当作中转站。
有人的话,就有消息。张逸群把寒霜剑从腰侧解下来提在手里,冰蓝色的剑身在灰白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光,走吧。
十四个人从矮丘侧面绕出来,沿着缓坡朝那片台地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地间重新连成了一串,均匀而持续。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台地上的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了。能看出是几座相对完整的石殿,虽然屋顶残缺、墙面斑驳,但主体结构没有坍塌,甚至有一面大殿的墙壁上还能看到完整的符文纹路。石殿周围散落着一些新近留下的痕迹——脚印、未燃尽的篝火余烬、地面上一块被打磨过的石面,像是有人在这里短暂休整过。
不止一拨人来过。
张逸群在台地边缘停住,感知网铺开覆盖了整个台地大约三十丈的范围。几座石殿里都没有活人的气息,但有残存的仙气余韵,不是自然残留的,是修士经过之后留下的痕迹,而且是多批人留下的,气息杂沓,至少有五六拨以上。
都散干净了。陆青云蹲在台地边缘一块被踩过的地面旁边看了看脚印的走向,看样子是往中心深处走了。
张逸群走上台地。脚下是灰白色的石面,比之前走的地面平整得多,甚至有被简单清理过的痕迹——碎石被扫到两边,中间留出了一条可以走的通道。石殿的入口处门框还在,石门不知去向,像是被拆走了。
他走进主殿。殿内空旷,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虽然积了一层薄灰,但没有碎石和坍塌的痕迹。
正前方的墙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浮雕的内容是一棵树,树冠遮天蔽日,树根扎入大地深处,树干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陆青云跟了进来,站在浮雕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这棵树……和四重天古籍里记载的,上古世界树的图腾一模一样。
听陆青云这样说,张逸群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也跟着,扫了一眼墙壁上,那幅世界树浮雕。
只见树根扎入地底深处,像是扎进了看不见的黑暗里。
张逸群的目光从浮雕上收回,扫了一圈殿内的其他角落。并没有发现,有另外的什么异常的地方。
先在这里休整一夜。沈渡云说了一句,明天我们往西北方向去看看。众人无异议,各自找地方休整。
张逸群走到殿门口站定,铁灰色的天光,从门框里铺进来,把殿内的石板照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道细长的暗影——像是另一片废墟群,被最后的余晖勾勒出的剪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