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咚的一声。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信封上。她用袖子擦掉了，信封上留下一小片水渍，纸变皱了，鼓起一个包。
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链。十三颗星珠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亮着，银白色的那颗在正中间，光很稳。她用手指拨了一下，星珠在丝线上滚动，碰到旁边的金色星珠，叮。声音很轻，像在很远的房间里有人敲了一下玻璃杯。
她认得每一颗星珠。金色的凯文，灰色的符华，琥珀色的帕朵，紫色的樱，深灰的阿波尼亚，红色的千劫，淡绿的梅比乌斯，银白的苏，粉白的格蕾修，墨黑的科斯魔，铜色的维尔薇，深粉的爱莉希雅。银白色的那颗，最中间的那颗，是谁的？她愣了一下。
手指停在银白色星珠上，指腹按着表面。光滑的，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盯着它看了三秒。这是爱莉希雅的。对，爱莉希雅的。她的手指从星珠上滑下来，落在手腕上，按着那圈银白色的纹路。纹路是爱莉希雅给她缠上去的，最后一根丝线。
她记得爱莉希雅。记得她粉色头发，绿色眼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记得她在星尘里赤脚站着，后背没有翅膀，只有两小块淡粉色的疤。记得她把银线缠在自己手腕上，说“她不会迷路”。记得她最后说的那个词。活着。全都记得。画面很清楚，声音也很清楚，连爱莉希雅指甲上那小块缺角都记得。
那琪亚娜呢？
她的手从手腕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盖泛白。闭上眼睛。去找那张脸。白头发，蓝眼睛。白色是什么白？雪的白？纸的白？棉花的白？蓝色是什么蓝？天空的蓝？大海的蓝？她使劲想，眉头皱在一起，眉心的皮肤挤出一道竖纹。
没有。什么都没有。不是模糊，不是褪色，是空白。像一面墙，墙上原来挂着一幅画，画被人拿走了，墙上留下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印子，方形的，比周围的墙漆浅一点。她知道那里曾经挂过画，知道画的内容，甚至知道画框的颜色。但她想不起那幅画上画的是什么了。
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几条细缝，缝里嵌着灰。她盯着那些灰看了几秒。
琪亚娜。这个名字还在。知道这三个字，知道它们代表一个人。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她的嘴唇在昏迷中一直念，重要到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在泵出这个名字。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温度，全没了。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擦得很干净，连纸面的毛糙都磨平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攥住的是裤子的布料，棉的，软的，被攥出一把皱褶。松开手，皱褶还在，慢慢弹回去，但没有完全弹平，留下几道浅痕。
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地板上慢慢移动，爬到她的脚背上，暖的。她没有低头看。阳光继续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爬到手链上。星珠被阳光照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没有眨。
樱站在门口。门开着，她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左臂的疤露在外面，金色丝线在暗红色的疤痕上亮着。她看着芽衣的后脑勺，看着芽衣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看着阳光从芽衣的膝盖爬到手腕。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
苏晓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樱听到了。她没有回头，苏晓走到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只有头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樱的嘴合上了，没有说话。
苏晓站在樱身后，看着芽衣的背影。因缘网络在他意识里铺开，找到了芽衣的光点。光点正常，亮度、频率、波形，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光点内部有一小块区域，在光点的核心位置，有一片暗区。不是暗，是空。像一颗果实，外表完好，但核心里被虫蛀空了，留下一个圆形的空洞。边缘整齐，光滑，像被人用工具精确地挖掉的。
永久性的。不会恢复。不是损伤，是缺失。那里存放过什么东西，现在东西不在了，空间还在，但永远不会再被填满。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大腿，敲了七下，停了。
娜娜巫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抱着小白，创造傀儡们跟在她脚后跟。跑到门口的时候看到苏晓摇头，她的脚步慢下来了。从跑到走，从走到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小白从她怀里探出头，玻璃珠眼睛看着房间里的芽衣，机械手臂动了一下，没有咔哒。
帕拉雅雅从楼梯口走上来，记录本夹在腋下，笔夹在耳朵上。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个人，脚步也慢了。走到苏晓旁边停下来，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进去。芽衣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阳光已经爬到她的手腕了，手链在光里亮得刺眼。
她翻开记录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第518天”，下面空白。笔在耳朵上，她取下来，笔尖在空白处点了两下，没写出字。笔没水了。她把笔夹回耳朵上，合上本子。没有写。
凯从剑道馆过来，靴子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咚咚咚。走到门口，看到所有人都在，他没有挤进去，站在最后面。他比所有人都高，视线从帕拉雅雅的头顶越过去，看到芽衣的背影。芽衣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很用力地在想一件事情，想到肌肉都在用力的那种抖。他的拇指在剑柄上按了一下。
芽衣把攥着裤子的手松开了。裤子上留下几道很深的褶，像刀砍过的痕迹。把手抬起来，举到眼前，看着手链。十三颗星珠在阳光下排成一圈，中间那颗银白色的最亮。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拨动银白色星珠，星珠在丝线上滚动，滚了半圈，碰到旁边的金色星珠，叮。余音在房间里弹了两下。
“我记不得她的脸了。”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不大，但走廊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娜娜巫的手指在小白背上蜷了一下，指甲掐进小白铁皮的缝隙里。樱的左臂疤上金色丝线闪了一下，不是自己亮的，是她的手在抖，抖的时候肌肉挤压血管，血流量变了一下，丝线跟着闪了一下。凯的拇指从剑柄上抬起来了，悬在剑柄上方一毫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去。帕拉雅雅把记录本攥紧了，纸页被她攥得沙沙响。苏晓闭上眼睛。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照在每个人的鞋尖上。面包房飘来面包烤好的味道，甜的，混着奶油的香气。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芽衣把手放下来。手链垂在手腕下面，星珠互相碰撞，叮叮叮叮。她把腿收到床上，脱掉鞋，鞋掉在地板上，咚的一声。躺下去了，侧着身子，脸对着墙。墙是白的，上面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缩着翅膀的鸟。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手链压在枕头边上，星珠硌着她的手腕，疼的。没有换姿势。就那样压着。那块水渍在她眼睛里慢慢变模糊，不是她要哭，是眼睛盯得太久不眨眼，泪膜干了，视线开始模糊。她眨了一下眼，水渍又清楚了。
墙的后面是练功房。种子们在练习“回来”。脚步声，吸气声，偶尔有人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在笑，很短促的一声，像被捂住嘴笑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从地板慢慢往墙上爬。爬到那块水渍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爬。爬过水渍，爬过墙腰，爬到天花板。
芽衣看着那道光。光在天花板上停住不动了，因为太阳的角度变了。光斑从亮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橘色。黄昏了。
她还没有想起琪亚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