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婶推门而入,她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还没完全收拢的笑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热络地问道:“聊得怎么样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张伟往后靠了靠,在张馨予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开口道:“堂婶,是这样的。刚刚我和馨予妹妹深入聊了一下,发现情况有点棘手。我们目前手头……并没有什么能证明对方涉嫌强奸的证据。”
张伟的脸色显得有些难办,眉头微皱,转头看向一旁的张馨予:“对了馨予妹妹,刚刚你说,你们俩一共发生了几次关系?”
张馨予反应极快,赶紧配合着低声说道:“三次。”
张伟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们谈恋爱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吧?是不是只有你们律所那几个同事知道?”
“对对对!”张馨予连连点头,“我的交际圈本来就不大,每天就是上班下班。能知道我谈恋爱的人,也就那几个同事。”
张伟双手一摊,将目光转向堂婶:“堂婶你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仅有的几个知道他们谈恋爱的人,全都是那男的底下的员工。那男的毕竟是老板,手里掌握着他们的工资命脉。而且一个小律所本来就刚起步,如果老板真被抓进去了,律所倒闭,他们还得重新出去找工作,多麻烦啊。我觉得,就算警察去问,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冒着丢饭碗的风险给咱们作证!”
张伟顿了顿,补了一刀:“除非那男的平时做人真的很过分,有人看他实在不爽。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员工愿意出来作证,那又能如何?这也只能证明他们在谈恋爱,根本不能证明他们发生过实质性的关系!”
张馨予赶紧接话道:“我们这种初创公司平时很和谐的,大家关系都不错,应该不会有人……”
堂婶听着听着,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拔高了音量:“张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伟见她要发作,站起身来走到饮水机前,重新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堂婶你先别生气,我这可不是在长他人志气打击咱们的士气。来,先喝口水,咱们慢慢捋。”
堂婶哪有心情喝水,但顾及张伟的身份,还是接过水杯,仰头“咕咚咕咚”两大口灌了下去。
张伟坐回律师椅上,说道:“之前你想通过刑事控告的手段去逼迫对方就范。但你们的真实目的并不是真的要把他送进去,用的方式仅仅是由我出面去威慑,并不是直接报警,对吗?”
堂婶重重地“嗯”了一声,瞥了张馨予一眼,冷哼道:“还不是你妹妹念情,舍不得下狠手!”
张伟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强奸案能不能立案,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必须要当事人配合!他们发生关系的时候,馨予妹妹虽然未成年,但已经满了十六周岁。在法律上,她具备完全的性同意权!如果馨予妹妹本人不配合做受害人口供,那就算你作为监护人去报警,警察大概率也不会深入调查。”
“所以,真报警硬碰硬这条路,咱们得先排除掉吧?”张伟盯着堂婶的眼睛。
堂婶没好气地狠狠瞪了张馨予一眼,咬牙切齿地憋出一个字:“嗯。”
张伟靠在椅背上,继续说道:“那好,既然不报警,我们要威慑对方,让对方乖乖掏钱,是不是得让对方心里发虚?得让他相信,只要我们报警,警察大概率会对他采取刑事拘留措施。只有他感到害怕了,才会拿钱破财消灾吧?”
堂婶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这个逻辑。
张伟眼神犀利了几分:“可问题是,对方是个律师,而且有五年的从业经验,对这里面的门道门清得很。他跟那些法盲不一样,不可能被随便吓唬两句就慌了神。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我们真的报警,他也不大可能被警方刑拘。”
堂婶脸色越发难看,急躁地打断道:“我看网上那些强奸案,不是很多一报案直接就把人刑拘了吗?我们也不要求法院最后真给他定罪判刑,只要能刑拘他,关上几个月,就足够他受的了!”
张伟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这个我明白。虽然刑拘的门槛远远没有定罪那么高,但起码……得让办案的警察觉得,他确实有强奸的重大嫌疑才行!”
张伟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他是个专业律师。网上那些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追究强奸,还能被顺利刑拘的案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嫌疑人不懂法,在口供上不严谨,前言不搭后语,让警察抓住了漏洞,觉得有嫌疑才会动手拘人。”
“甚至干脆有那种傻缺,坐在审讯室里直接挑衅警察,叫嚣着‘我们就是情侣,发生关系怎么了’!”
张伟撇了撇嘴说道:“虽然这句话本身没有毛病,但是加上在审讯时的挑衅态度,就很能让警方觉得对方实际上就是强迫了,只是笃定警察找不到证据才这么嚣张!但唐宇是个专业律师,他是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他比谁都清楚警察想要刑拘他的前提条件,而他完全有能力避开所有的坑!”
“我们想要让他相信,一旦我们报警他就会被刑拘,就得让他相信我们手里掌握着初步证据,能够证明他涉嫌强奸!因为只有这样,哪怕他的口供再严谨,也阻拦不了警察刑拘他的决心!”
堂婶急了,脱口问道:“还要什么证据?你妹妹就是当事人,她亲自去说的口供不行吗?”
张伟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她的幻想:“正是由于馨予妹妹是当事人,警方才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仅仅凭借着双方口供,主观上觉得对方有可能涉嫌强奸,才会直接动手拿人,否则我们就得有初步证据。”
“但是我刚刚说了,他是专业的,口供上、程序上绝对不会漏一丝破绽。所以,我们需要一些切实的客观证据。不需要我们真的有,但至少得让他相信我们有!”
张伟严肃道:“强奸案,哪怕仅仅只是想达到刑拘的标准,不要求有绝对证据证明违背妇女意愿,但至少得有证据证明两点!”
“第一,报案人陈述的强奸时间,他们双方存在轨迹交集,并且是独处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内。这能证明双方可能在那个时间点发生过关系!”
“第二,不管是什么形式的证据,至少能证明双方在事后存在一定矛盾!”
“比如,事后馨予妹妹怒气冲冲地从房间里独自离开,或者在事后的几个小时内,双方在微信这类聊天软件上有过激烈的争吵记录。这能证明,那次发生关系可能是在强迫的情况下进行的!”
张伟看着彻底哑火的堂婶,加重了语气:“这些证据虽然只是证明了一种可能性,远远不足以在法院定罪,但足够警察对他采取刑拘措施,进而立案深入调查!”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一个证据都没有!”
张伟双手一摊:“我虽然在业内有一点名声,但对方也是专业的,不可能因为我出面恐吓几句,就觉得自己的事业和人生会受到致命威胁。虽然他可能会更加慎重对待,但他依旧会有自己的专业判断!”
“毕竟我只是个律师,又不是警察,更不是能跨省影响当地办案的高级警官。”
说到这,张伟稍作停顿,试探性地问道:“当然,我刚刚分析的那些,都是走正规流程的情况。如果你们在当地公安那边有硬关系,能够影响到办案,那就不一样了。”
张伟看着堂婶:“堂婶,你们有认识的、在公安系统内稍微带点职务的熟人吗?”
堂婶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这……我们哪认识什么警察!要是认识,我直接带着警察去砸他律所的门跟他谈不就好了。”
张伟一拍大腿,靠回椅子上:“这不就得了!正规程序上咱们拿他没办法,人情世故上咱们也没关系,人家怎么会害怕呢?”
堂婶仍不死心,挣扎着问道:“那去开房的酒店不都有监控吗?这些不够证明第一点吗?”
没等张伟回答,张馨予立刻出声抢答道:“我们没去开房。我们是在唐宇哥家里发生关系的,他自己有房子,一个人住,根本不需要出去。”
张伟摆了摆手说道:“其实不管是酒店还是小区物业,一般监控录像的保存时间也就一个月。馨予妹妹最后一次发生关系,也是在一个月之前了吧?”
张馨予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对对对!”
张伟看着堂婶说道:“一个多月了,这监控记录大概率早就被覆盖掉了。而且如果不报警,人家物业凭什么给你调看监控?”
“退一万步说,哪怕人家物业真给你看了监控,记录也没被覆盖掉,像普通小区的监控,一般也就电梯厅有个摄像头。”
“一层楼好几户人家,不能说这层楼有人和馨予妹妹谈恋爱,馨予妹妹坐电梯到了这一层,就一定是去了对方家里吧?更不能说馨予妹妹进了对方的门,就代表着他们一定发生了关系吧?”
张伟叹了口气,总结道:“其实能不能刑拘,最重要的还是第二点,第一点只是第二点的前置条件。我刚刚和馨予妹妹聊了下,发现他们两人事后根本没有爆发过什么争吵,更别提发生关系后不久的激烈冲突了。”
堂婶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那原本还盘算着拿二十万过好日子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浓浓的失望。
张伟见铺垫得差不多了,顺势说道:“堂婶,事已至此,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让馨予妹妹把胎打掉。”
“至于他们之间这笔烂账……我看馨予妹妹对对方的感情还不错,一心向着他。而且对方的经济条件也不错。既然要不到那二十万,不如干脆就不要钱了,让他们自己继续谈着呗。”
“有个人靠着对馨予妹妹也不错,你说是吗?”
听到这番话,堂婶的脸色已经彻底黑成了锅底。
没有钱?没钱她跑这一趟干什么?!
连路费都特么亏进去了!
既然在张馨予身上榨不出一毛钱,还留着这个拖油瓶干嘛?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缩在椅子上的张馨予,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刻薄与嫌弃。
“既然你自己向着那小子,那你就自己去跟那个姓唐的谈打胎的事!他要是不愿意给钱,你就自己回去让你奶奶出钱带你去医院!”
堂婶一把抓起桌上的挎包。
“你弟弟还需要照看,我没时间管你!”
说罢,她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扭头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