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东营市，督导组临时办公室。
陈星野靠在转椅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
省检和省政协副主席相继表态，他这个督导组负责人自然不能干看着。
他点开微信，将一条一年前设置为“仅家人同学可见”的朋友圈，改为了“所有人可见”。
那是去年他亲手带队抓捕前任江省政法委书记赵金辉时，拍下的一张省委大院图。
他顺手转发了这条朋友圈，并配上一段文字：
“去年抓了一个副省级领导（本人直系领导）。今年再次动手，透个小道消息，督导组成立前，有某位副省级大佬向省检施压。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再抓一个副省级领导？”
点击，发送。
不到一分钟，朋友圈的红点提示直接炸了。
省检的同事、公检法系统的同学、老同学，点赞和评论如潮水般涌入。
“卧槽！陈组长威武！”
“去年办了赵金辉，今年又要办谁？江省的天要被你捅破了！”
“等等！我没看错吧？星野，去年赵金辉那个案子……是你办的？！我一直以为你们只是协助调查，没想到你才是主刀的那个！牛逼！真的牛逼！”
“我靠，我说怎么去年同学聚会你滴酒不沾，原来是在办这么大的案子！你们省前任政法委书记是你办的？不愧是我星爷！专办领导是吧！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家伙，这朋友圈一发，江省官场怕是要地震了！”
省检二处的一个干事直接留言：“今年最高检整顿职务犯罪专项行动的第一炮，绝对是陈哥打响的！要是真能揪出一个够分量的人物，陈哥头上那‘代理副处长’的‘代理’俩字怕是要直接拿掉了。三十岁之前的实权副处，退休前绝对有望进部！羡慕死了，陈哥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马喽！”
陈星野嘴角一勾，手指飞舞，回复了该干事：“低调，常规操作罢了。主要是现在的领导太不经查，一查一个准，我也很苦恼啊。[叹气]”
这条极其私密的朋友圈文案很快被有心人截图，迅速流传到了各大自媒体平台。
为了流量，各路媒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震惊！督导组长放话：剑指省级大佬，曾亲手抓捕直系领导！》
《东营黑幕到底有多深？疑似省级领导入局，龙一鸣案背后的商业血拼！》
更有甚者，直接梳理了曾在东营履职、且与港荣集团有过交集的历任领导，最后将矛头直指刚刚公开发表检讨的省政协副主席周茂林。
《主动检讨还是断尾求生？周茂林能否在东营风暴中独善其身？》
然而，周茂林先前的真诚发声效果太好了。
这篇文章刚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就被愤怒的网民彻底攻陷。
“吃人血馒头也要有个限度！周老都主动检讨了，你们还往他身上泼脏水？”
“疯了吧？人家老领导都快退休了，主动出来承担责任，你们这帮狗东西为了流量连做人的底线都不要了？”
“老一辈的革命风骨是你们这些无良媒体能抹黑的？为了流量连脸都不要了！”
“我算是看透了，现在有些自媒体就是茅坑里的蛆，哪里臭往哪里钻！不把所有人都搞臭誓不罢休！”
“举报！必须封杀这种造谣号！人肉他！把这个小编揪出来！”
迫于网民的恐怖战斗力，该文章发布不到半小时便关闭了评论区，两个小时后，直接被举报下架。
互联网的记忆是短暂的，情绪也是易碎的。
一天，两天，三天……
半个月过去了。
自从省检发了那份措辞严厉的通报后，督导组那边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网络上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雷声大，雨点小，老套路了。”
“呵呵，我就说吧，每次都这样，一开始轰轰烈烈，最后悄无声息。”
“拖字诀呗，等热度一过，该干嘛干嘛。都是体制内的人，官官相护，最后肯定推个临时工出来顶罪。”
“那个督导组长呢？不是发朋友圈说要抓副省级吗？现在人呢？光说不练假把式！”
“我就知道，涉及到省级大佬，怎么可能真的查到底？散了吧散了吧，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搬砖。”
“唉，白激动一场，还以为这次能不一样呢。失望。”
网民们议论纷纷，对公权力的不信任感再次蔓延。
但这一次，他们真冤枉了江省省检。
如果被构陷的只是个普通人，面对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确实可能冷处理。
但他们迫害的，是张伟！
张伟是什么人？
张伟是江城政法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年仅三十出头的法学副教授，江省第一律师，红圈所创始人，他的潜力毋庸置疑！
不仅如此，他还在顶级期刊发表过论文，甚至在刑法中加入了新条款（虽然只是一条补充条款）。
可以说，他不仅是江城政法大学的招牌，更是华国法学界的一颗新星。
三十岁的他都已经这么牛逼了，等他到了四十岁、五十岁，能走到什么高度？
所以对于张伟的遭遇，政法大学法学院的余院长那是暴跳如雷，给江城政法大学的校友圈电话打了个遍，这些天，最高检，最高法的老校友给冯志远打了不少电话，甚至还有真正的封疆大吏亲切地问候了冯志远。
如此情况，冯志远敢冷处理吗？
之所以半个月没动静，是因为涉案人员太多，且核心证据被人为销毁。
虽然省检、省纪委、省公安厅抽调了上百名精干力量支援督导组，日夜连轴转，但也不可能几天时间就将事情调查清楚！
所以他们沉寂了半个月，这天，江省人民检察院联合省纪委、省公安厅，发布了一份长达三千字的重磅调查公告。
“经联合专案组查明，龙一鸣案系一场由重大商业地块纠纷引发的系统性司法迫害。”
“近几年，江省意图打造以中心城市为核心，通过城际地铁联通周边市县，在全省打造三个“两小时都市圈”，其中汉城都市圈的汉城S1城际地铁规划连接东营在内的多个县市。东营县城设有4个站点，其中，龙海集团旗下的一块闲置地皮，正位于核心站点百米之内，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港荣集团意图低价强购该地块遭拒后，其创始人兼董事长傅旗山，遂勾结东营市政法系统内部腐败分子，策划了针对龙海集团董事长龙一鸣的构陷案。”
“经查，傅旗山于三十二年前创办‘云雾会所’，系东营早期风月场所。后经改制，迁至郊区云雾山，更名为‘云雾山庄’。该山庄表面取缔低端陪侍，实则转型为高端权色交易中枢，目标直指政府官员与商业巨贾。”
“三十年来，傅旗山利用隐蔽摄像头、录音设备，非法获取大量公职人员的隐私影像及谈话录音，借此对相关人员进行长期控制与利益输送。东营市原检察长兼政法委书记赵猛，便是其核心保护伞之一。”
“关于原承办检察官黄有鹏死因，专案组经缜密侦查与异地尸检复核，查明如下事实：”
“案发当日清晨，黄有鹏于公园散步归家途中，遭一辆无牌面包车拦截。车内人员使用含有大量乙醚的毛巾将其捂晕并拖入车内。随后，该车辆驶入五马山未开发区域，避开所有监控探头，将黄有鹏抛下悬崖，伪造意外坠亡现场。”
“经查，涉案作案人员均系云雾山庄保安队成员。事发后，傅旗山通过利益输送，收买相关出警民警与法医，在警方法医鉴定报告中，蓄意隐瞒了死者体内残留高浓度乙醚的关键线索，致使该案以意外结案。”
“目前，傅旗山、赵猛及涉案的37名公职人员、社会闲散人员，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彻查中。”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无论涉及何人，无论背景多深，专案组必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公告一出，全网死寂。
随后是堪比十二级地震的疯狂爆发。
地铁规划、权色帝国、乙醚迷晕、买通法医伪造坠崖……
每一个词都在挑动着公众的神经。
“我草我草我草！电影都不敢这么拍！现实比电影魔幻一万倍！”
“乙醚迷晕，抛下悬崖，伪造意外？买通法医？这他妈是21世纪的江省？！我以为在看八十年代的港片！”
“头皮发麻！一个私人会所，控制了整个东营市的政法系统三十年！这是什么概念？细思极恐！”
“怪不得之前那个检察官死得那么蹊跷，原来是被灭口了！可怜的黄检，一路走好！正义终于来了！”
“之前还说官官相护的，我道歉！省检牛逼！督导组牛逼！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向所有奋战在一线的办案人员致敬！你们是真正的英雄！”
评论区在短暂的震惊和赞扬后，很快有人抓住了关键的盲点。
“等一下！之前陈组长的朋友圈说，有‘副省级大佬’向省检施压！这个公告里被抓的赵猛，只是个市级政法委书记啊！”
“对啊！公告里只说了傅旗山勾结‘东营市政法系统内部腐败分子’，一个市级的赵猛，能让傅旗山嚣张三十二年？我不信！”
“上面肯定还有人！傅旗山这么大的能量，保护伞绝对不止一个赵猛！那个副省级到底是谁？别想蒙混过关！”
“强烈要求彻查到底！不会就到此为止了吧？我们等着看那个向省检施压的大佬到底是谁！”
“@江省检察，我们相信你们说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别让我们失望！把最大的那条鱼揪出来！”
作为事件的核心关联人，周茂林这段时间可谓是如坐针毡。
当省检、省纪委联合省公安厅那份三千字的重磅通报弹出来时，他第一时间点开了全文。
逐字逐句地往下看，当他的视线扫到“云雾山庄”、“隐蔽摄像头”、“权色交易中枢”这些刺眼的字眼时，周茂林捏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内心狠狠一沉，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直窜脑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说实话，对于通报中被重点点名的赵猛，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赵猛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他当年提拔起来的一个副处级老下属罢了。
这种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平时看着好用，真到了出事的时候，就是拿来顶雷的。没了也就没了，断了这条线，反倒干净。
真正让他忌惮的，是傅旗山。
因为他周茂林，正是通告里隐晦提及的、被云雾山庄长期“控制”的政府官员之一。傅旗山手里，绝对攥着他当年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录像带。
不过，短暂的惊惧过后，周茂林又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试图给自己找回几分底气。
到了他这个级别，很多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傅旗山把那些视频交出去，能定他什么罪？生活作风问题罢了！
他承认自己是在云雾山庄消遣过，玩过几个漂亮的女人，但他又没杀人放火，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而且，他现在已经是省政协副主席，本就已经退居二线，还能退到哪去？
省里难道会因为一个老领导十几年前的几桩风流韵事，就大动干戈地让他直接强制退休，甚至把他双规？不可能的。为了体制内的体面和稳定，上面最多给他个党内严重警告，让他低调处理。
为了进一步确认自己的安全，周茂林闭上眼睛，反复回忆着当年在云雾山庄的每一个细节。
他这个人，一向奉行“裤腰带可以松，但嘴门必须严”的原则。在那种场合，他除了寻欢作乐，几乎不谈工作。工程招标、人事任免、资金流向……这些核心的敏感话题，他从未在云雾山庄的女人的肚皮上吐露过半个字。
“没说过，绝对没说过什么不得了的话。”周茂林猛地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对自己的这份谨慎有着绝对的信心。
省检就算把云雾山庄翻个底朝天，从那些录像和录音里，也顶多只能查到他“作风腐化”，绝对找不到他贪赃枉法、权钱交易的实质性证据。